老太太那句话说完,儿媳妇当天就去集上,买了一双真绣花鞋回来,当着全院的人烧在了灵前。烧完,那个腔调再没上过她的身。晋州这户人家的事,后来在这一带也被当成规矩来讲:人走了,账没清,就得想法子让你知道。
可账清了的、体面走的人,也有不走的。
晋州往北,河间地界,有个双堂村。前年夏天,村里没了个人,叫三奎。
三奎四十上下,庄稼汉,种地、喂猪、农闲了跟人搭伙下河摸鱼。他有一样本事,全村头一份:水性。他是打小在河里泡大的,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袋烟的工夫才冒头,冒头的地方离扎下去的地方能差出十几丈。村东那条河湾,他闭着眼都能凫个来回。
当年村里人都说一句话:这河湾,淹死谁都淹不死他。
这话说了二三十年。
前年七月,下了半个月的雨,河湾涨了,水浑黄,打着旋往下走。上游一家的猪圈让水冲塌了,一头猪顺着水冲了下来,冲到老柳树湾那片,让树棵子拦住,在急水里扑腾,一声一声地嚎。
那天三奎就在岸上。跟几个村人站在堤上看。有人说这猪冲到下游就没了,怪可惜的。三奎把褂子一脱就下了水。
下去的时候,岸上的人还笑着,说他这一趟白捡一头猪。
三奎凫到河湾当间,抓住了猪的后腿。猪在急水里乱蹬。岸上的人瞅着,瞅见他抓住了,瞅见他把猪往回拽,拽了有一丈远,忽然,人和猪一块儿沉下去了。
岸上的人先是等着他冒头。等了半袋烟的工夫,没冒。有人开始喊。又等,还是没冒。会水的下去仨,在河湾里扎猛子找,水太浑,急水底下全是烂泥和树棵子,扎了一后晌,仨人上来俩——还有一个让水底下的东西挂住了,好歹挣上来了,上来就吐。
捞了三天。全村的壮劳力都上了,外村划着船来帮衬的也有。三天里,河湾边上的泥让脚踩成了滩。捞上来的东西有:那头猪,冲出去二里地让人在下游捞着了,活着;三奎的褂子;三奎的一只胶鞋。
人,没找着囫囵的。第四天,在三里外的芦苇丛里找着的。
出殡那天没让看。他家里人在堤上烧了他那另一只胶鞋,烧完,一家人收拾了东西,搬去他闺女家了。老屋锁上了,一锁锁到如今。
老柳树湾那片水,打那以后就没人下了。
那只捞上来的胶鞋,当时捞上来随手搭在了河湾边一棵老柳树的树杈上,晾着。后来没人去取。夏天晒,冬天冻,一搭搭了快两年,还搭在那儿。放羊的路过,绕着走;割草的到跟前,那一圈子草都不割。没人说过不许动,可谁也没动过。
村里的孩子们,头一年夏天还惦记着去河湾凫水,去了一个,让他爹拎着胳膊拽回来,揍了一顿。第二年,没人去了。大人不用嘱咐,孩子自己就不去。问起来,孩子说那儿水凉。七月里的水,晒得发温,哪儿凉。
这事在村里搁着,谁也不提,可谁心里都搁着。入冬以后,夜长,村里几个老汉凑在一块儿抽烟,烧着炕,说闲话。有一晚,一个年轻些的后生把话引到河湾上了,问:三奎叔那个事,人不是早就发丧了嘛,鞋还搭在树上干啥,瞅着渗人。
炕头坐着的老辈人,七十多了,抽着烟。他没看那后生,看着自己的烟锅,磕了磕,说了一句:
“鞋在这儿搭着。谁敢动?”
后生问,一只破鞋,咋就不能动。
老辈人抽了一口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。他说:“三奎那个死,不是寿数到了的死。是横死。横死的人,寿数没到。到不了那边,也回不来。就在出事的地方候着。”
屋里没人言语。炕上烧得热,窗户外头是腊月的风。
后生又问:候着干啥?
老辈人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,瞅着窗外那个方向,村东,河湾那个方向。他说:
“找替身。找着了,他才能走。”
他说完这句,烟锅在炕沿上磕净了,装烟,再没说话。别的人也没再问。这晚上的话,就到这儿。几个老汉抽完烟,各回各家,路上过村东那条堤,都走得快。
后生回家,路上没走堤,绕的村西。
这些话,双堂村的人平时不往外说。三奎死了快两年,老柳树湾那片水,平静了快两年。水还是那个水,涨了落,落了涨,岸边的泥还是一年一年地淤。
只有一样东西,去年入冬以后,村里的老人们开始留意。
去年腊月里,一个二十六的后生,外村的,夜里从村东那条堤上走过去了。走了不止一回。头一回是腊月初,有人起夜,瞅见一个黑影在堤上站着,站的地方,正对着老柳树湾那棵搭着胶鞋的树。后来又有人瞅见过两回,都是后半夜,都是一个人,都在那段堤上,不点灯,不出声,就那么走,或者站着。
村里没人认识这个后生。有胆大的白天去堤上瞅过,堤上没人,雪地里有脚印,一双鞋印,来来回回,只在堤上那一段。
老辈人听了这些,没言语。腊月二十几的一个晚上,那个七十多的老汉又抽着烟,被人问起这事的工夫,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说了半句:
“三奎候了快两年了。要真候着了,”
他停了。屋里几个人都瞅着他。他把烟锅又装上了,火柴划着,凑到烟锅上,火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。他吧嗒了一口,才把后半句送出来:
“那孩子腊月里三更半夜往堤上跑,就不是他自个儿想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