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上老辈人说完那半句,就再没开口。
后生们散了,可这心事散不了。过了几天,又有几个后生凑到老汉跟前,这回是白天,在村口墙根底下晒太阳。有个后生把憋了几天的话问出来了:大爷,您说找替身,那替身,是逮着谁算谁吗?
老辈人坐在墙根,眯着眼。他说不是。
他说:“替身不是逮着谁是谁。得对得上,也是不当心,也是在水边上,也是叫水把魂叫住了的。”
他解释了这几句。他说,出横死的地方,那个东西就钉在那儿,走不了,可他也不能伸手硬拉。拉人得拉那魂儿往下出神的。走道的时候心思不在道上,眼叫什么东西勾住了,脚底下自己就往水边去,这种的,才算对得上。魂儿要是收得紧紧的,人打水边过一万趟,没事。
他又说了一句:“淹死过人的水,认人。”
这话不是空说的。他把这几年老柳树湾边上的事,一件一件数出来了。他数的时候不掐指头,就是慢慢说,每件都带着人名。
一件是三奎走的那年夏天。麦收前后,邻村一个卖瓜的,推着一车西瓜,打村东那条堤上过。堤下头就是老柳树湾那片滩地。车轱辘陷进滩里了,卖瓜的下来推车。推车的时候脚下一滑,人往水那边栽,跟他同行的一个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拽上来了。拽上来以后,卖瓜的坐在滩地上,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缓过来以后他说了一样事:他脚滑的时候,觉着水里有人拽他的裤脚。他说那只手不凉,是温的,跟七月里的水一个温度。
那只脚上的鞋,掉了,再没找着。滩上、水里,都捞了,没有。卖瓜的打那以后不走那条堤,宁可多绕八里地走大桥。他跟人说不是怕,是绕惯了。
第二件是去年开春。河湾的冰化了一半,边上薄,当间还硬。双堂村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挎着筐去河湾边上捡柴。捡着捡着上了冰面,冰上有枯枝。走到离岸一丈多远,冰塌了,孩子掉下去半截,上半身还在冰上趴着,喊人。
路过的大人把他拖上来了。拖上来的时候孩子手里还死攥着那捆柴,掰都掰不开。回家烧了三天,说胡话。胡话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水底下有人管他要柴。病好了以后,这孩子见了水湾就绕着走,家里人在院里泼盆水他都躲。
老辈人把这两件数完,又往前数了数。三奎走的那年起,到现在:湿过鞋的,两回;掉下去半截的,孩子这回;被拽住的,卖瓜的这回。他自己算了算,四年,统共四五桩,桩桩都出在那一段滩地上,前后不差五十步。别处的水湾,一回没有。
他说:“这些年,走那条堤的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出事的就这几个。”
后生问,咋会就这几个。
老辈人说:“替身没那么好找。他挑呢。”
他说完这句,起身回家了。后生们在墙根底下又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这几个后生往后过村东那条堤,都赶白天,走中间,不走边上。
卖瓜的和那个孩子,日子照旧过。卖瓜的还在卖瓜,孩子的柴照捡,就是那一段水,两家大人谁也不提,可孩子他娘在孩子兜里缝了个小布包,里头是朱砂,缝了两年,年年拆开重缝一包新的。卖瓜的那只掉了鞋的脚,打那以后冬天总犯凉,集上大夫说是寒气伤了根,他自己的说法是那只脚没了知觉的分寸,踩在多热炕上都觉得隔着一层。
这些事都过去了。没死人,也没伤人,村里人该干啥干啥。只是入冬以后,老柳树湾那棵树上搭着的胶鞋,让一场大雪埋了半截——雪太厚,压住了树杈低的那一截,那只鞋在雪里露出个鞋尖。
腊月里的一个后半夜,双堂村一个起夜的老汉,出门倒便盆,隔着院子墙往东一瞅,瞅见堤上有个人。
还是那个后生。还是那身打扮,还是一个人。
可这一回,他没站在堤上。
他从堤上下来了,正顺着堤坡往滩地上走,一步一步的,走得稳,雪地上踩出一条线,那条线的尽头,冲着那棵搭着胶鞋的老柳树。
老汉在墙里头瞅着,没敢出声。瞅着那个后生走到滩地边上了,站住了,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然后蹲下去了。
雪地里,那个后生蹲在树底下,抬起一只手,往那截埋着胶鞋的雪里,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