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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夜路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06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秋生是后半晌从自己村里动身的。

信儿是他表叔头天捎来的,说腊月二十三祭灶,家里要磨豆腐、杀鸡、蒸年糕,人手不够,让秋生过来搭把手,当晚住下,第二天一早干活。秋生应下了,可白天他脱不开身,他媳妇娘家那边有事,他得先去帮着扛了两袋粮食,等他往双堂村赶的时候,日头已经压山了。

从他的村到双堂村,有两条道。一条是大路,绕镇子边上走,多出十几里,可道平,雪化了又冻上,走车也走人。一条是近道,抄堤上过——村东那条河堤,直通双堂村北头,能省小半个时辰。

雪是前一天下的,下了一整天,刚停。天阴着,没有月亮。秋生背着一褂子年货,站在岔道口上掂量了一下。他二十六,腿脚利索,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,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。他选了堤上。

头一段堤上没事。雪把堤面压得瓷实,脚底下不打滑,两边的麦田白茫茫一片,远处村里的狗叫一两声,断一声。秋生走得快,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。

出了他村三里地,堤到了老柳树湾这一段。

这一段,他小时候走过。那时候堤下头就是河湾,夏天水大,湾边上一排老柳树,孩子们凫水都在这儿。后来他大了,走这条路少了,只是听人说过,前年夏天,双堂村一个叫三奎的淹死在这片水里。这话他没往心里去——庄稼汉谁没听过几个淹死人的事。

上了这一段堤,四下忽然静了。

狗叫声没了,风也没了。雪停了的天,静得能听见自己脚底下踩雪的咯吱声。堤面上泛着一层白,堤下的河湾是一片黑,那黑是平的,像一块摊开蒙在地上的布,蒙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哪儿是水,哪儿是滩,哪儿是岸。

秋生走着,眼睛往堤下扫了一下。

他瞅见了脚印。

一行脚印,从堤面上斜着下去,下了堤坡,往滩地上走,走到那片黑边上,没了。脚印是布鞋底子,比他的鞋小一号,踩得不深不浅,步子匀。只有去的,没有回的。

秋生站住了。他冲着堤上两头望了望——堤上没有别的脚印,就他自己身后来时的那一串。四下没有人,也没有活物。

他心里犯嘀咕:谁家的人,大半夜的,下滩地去干啥?滩地上什么都没有,再往前就是没化透的冰和冰窟窿。

他正站在堤上往下瞅,水边有人叫他。

“生儿——”

秋生的脖子根一激灵。

声音不远,就在堤下,水边上那个方向。是个男人的动静,不年轻,也不算老,声气不高,也不急,就那么平平地叫了一声。像熟人。像他村里哪个上了岁数的叔伯,隔着院墙喊他回家吃饭的那个调。

“生儿,”

又一声。隔了三五步的工夫。

秋生站在堤上,两条腿忽然沉了。

不是吓的,是腿自己沉的。从脚脖子往上,一节一节的,像雪化在鞋上又冻成了铁,粘着地。他想退,退不动;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他就那么站着,听水边那个声音,一声,停一停,一声。那个节拍稳得很,每声和每声之间的空,都是一样长短,那个空,听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,留出够人张嘴应一声的地方。

生儿这个小名,只有他自己村里人叫。他娘叫,他奶奶活着的时候叫,村里几个老人叫。双堂村这边,连他表叔都叫他大名。这片是双堂村的地界,三里之内,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叫生儿。

秋生的嗓子眼发紧。一口唾沫在嗓子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他不敢应。有个东西从心底里翻上来了——他奶奶。

他七八岁的年纪,夏天爱下河,他奶奶颠着小脚追到河边,拿捞饭的笊篱敲他,敲得他脊梁上都是笊篱印。敲完了,老太太站在岸上,跟他说过一句话,就一句,年年说,说了好几个夏天:

“水里有人叫你,别应声。应了,就跟他走了。”

那时候他当是吓唬孩子的话。他奶奶没了六年了,这句话,他六年里一回也没想起过。

这一晚,在这道堤上,这句话自己个儿从他心底里浮上来了,浮上来的时候,连他奶奶说话的那个声气都带着。

秋生把嘴闭得死死的,牙咬着。水边的声音还在叫。他数着,数到十几声,不敢数了。声音还是不急,还是那个调,还是那个留出空来的节拍。

他咬着牙,把浑身的劲全往腿上使,往后挪了半步。

腿挪动了。水边的声音停了。

静。静得秋生能听见冰窟窿里的水声,很细,咯啷咯啷的。他站在原地,不敢动,汗从后脊梁上下来了,风一打,凉得他浑身打哆嗦。他心里琢磨:停了,是不是就完了。是不是他往后挪那半步,那东西就知道拉不动他了。

正这么想着,那声音又响了。

这回,换了。

它不叫“生儿”了。它叫——

“秋生,”

秋生浑身的汗毛,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。

秋生是他的大名。这个大名,是他爷爷给起的。他爷爷没了十几年了,起名的时候跟人说过的那些讲究,家里没人记得了。这个大名,如今他自己村里叫的人都不多了——他娘不叫,他媳妇不叫,村里同龄的后生更不叫,都是生儿生儿地喊。叫得出口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,还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。

双堂村这一带,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。

那个声音叫得一字不差。声气还是平平的,还是不急:“秋生——”

一声。停一停。那个空又留出来了,还是一样长短。

秋生站在堤坡当腰,裤腿湿到膝盖,鞋里灌满了泥水,泥水凉得刺骨。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鞋,才明白过来: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他已经不在堤上了。他在堤坡下半截,在滩地边上,离那片黑水,只有七八步。

他是怎么下的堤,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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