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秋生”落下以后,水边的黑,忽然淡了。
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,漏下来一线月色。就那一线,照在浅滩前的水面上。
秋生看见了白汽。
水面上浮着一层,薄薄的,贴着水皮,月色一照,白得发亮。汽底下,有个影。
看身形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不胖不瘦,肩是溜的。他站在水里,水没到他腰。他站在那儿,不朝秋生扑,也不动,就那么立着,把一只手朝秋生伸出来。
那只手伸得很家常。不抓,不拽,五指并着,手心朝上,就像村口谁家的大人,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,孩子磨蹭着不走,大人把手伸出来等着他过来牵手。
就是这个姿势。
“秋生,”
声音从白汽底下出来,还是那个不急的调。手往前送了半寸,等着。
秋生的两条腿还沉在滩泥里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朝水边挪了一步——浅滩的泥水,这会儿没过了他的脚背。他离那只手,还有五六步。
他想起他奶奶的话,想起话的后半截:不应声,应了,就跟他走了。
他把嘴闭死,牙咬上牙,咬得腮帮子上的肉跳。那只手在水里等着,声音一声连一声地催起来,不叫名字了,就是催,一声赶一声,声气还是平的,可那一声跟一声之间的空,比先前短了,短到后来,一声压着一声,像有人在身后赶路。
秋生一嘴的牙床咬酸了。他不敢瞅那只手,又不敢不瞅——他把眼睛挪开了,往堤上瞟。
堤上,有一点黄的。
一盏灯笼。白纸罩的,一点火在里头晃,一晃一晃,顺着堤面过来了,还带着人声,是人嗓,是活人扯着脖子的那一种糙嗓子,隔着夜劈过来:
“秋生!——秋生!——”
是他表叔。
表叔算着时辰,外甥该到了。等到掌灯以后没见人,他不放心,提着灯笼迎出来,走到堤上一路喊。
那一声人嗓一响,水里那连着声的催,停了。
停了,可没散。白汽还在,那影还在,那只手还伸着。秋生瞅着堤上那盏灯,心里存了一个念头,就一个:灯还亮着。他只要眼睛不离开那盏灯,脚底下往灯那儿挪,挪一步是一步。
他一步一挪。滩泥咬着他的鞋,每拔一步都像从地里往外薅。他不瞅水,不瞅汽,不瞅那只手,眼睛钉在灯上。灯近了,能瞅清白纸罩上的油渍了,能瞅见提灯那只手的指头缝了。
他挪到堤坡底下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灯笼到了头顶,蜡的热气混着表叔身上那股旱烟味儿扑下来。
水边那层白汽,散了。
声音也停了。四下又是那个雪后的静,冰窟窿里的水,咯啷咯啷地流。
表叔把灯笼往地上一戳,一把薅住他胳膊,骂开了:“秋生!可算接着你了!道上不说,你走堤干什么!大晚上的你下滩地干什么去了!你鞋咋湿成这样!”
秋生张嘴想答话。
喉咙里只挤出半个字。哑的,劈的,一丝气音。他自己吓了一跳,再张嘴,还是哑的,像喊了一整夜的嗓子。
他一声也没喊过。从上了那段堤到现在,他一个字也没出过声,光咬牙了。
表叔瞅着他这样,不骂了,架起他就走。回到家里,表叔生火、烧姜汤、让他脱了湿鞋湿袜子坐在炕头上。表叔一边忙活一边骂骂咧咧,可秋生瞅见,表叔往灶膛里添柴的那只手,一直在抖。
喝姜汤的工夫,表叔问他:你方才在堤上直勾勾瞅着我干啥,我喊你你也不应,就那么盯着我瞅。
秋生的嗓子出不来话,缓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
“我怕一眨眼,灯就没了。”
表叔没接这话。他把灯笼挂在门后头,那一截蜡烧到了根,火苗贴着灯笼底儿了,他吹了,让秋生睡下。
秋生在表叔家睡了三天。他这嗓子,哑了三天,第三天才能囫囵说出话来。表叔没细问他滩地上那一段,只问出个大概,听完了抽了半宿的烟。
秋生把自己那段,能说的都说了:脚印,叫声,白汽,水里那个伸手的影。表叔听着,一句没打断,末了问了一句:“你应声了没有?”
秋生说,没有。一声都没有。
表叔把烟锅磕了,说:“那就是了。”
秋生第三天要回家,表叔送到村口,临分手嘱咐他:往后走大路,别走堤。秋生应了。他回到家那天晚上,他媳妇给他烧水烫脚,让他把鞋脱了。
鞋脱下来,鞋帮上全是干了的泥浆,硬成了一层壳,磕一磕,泥块往下掉。
袜子,是干的。
他媳妇说袜子咋是干的,鞋里灌成那样。秋生没言语。他自己心里过了一遍那晚上的事:他在浅滩上站着,泥水没过了脚背,是凉的,刺骨的凉,凉得他两条腿到现在一阴天还疼——这个凉,他记得真真的。
泥是真的。凉是真的。可袜子是干的。
他媳妇把鞋拎到门外头磕泥,磕完了回屋,跟他说了一句:
“你那鞋,一只底子开胶了。就一只。右脚那只,像是让人从脚上硬薅下来过似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