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鞋的底子，后来也没修好。
秋生媳妇拿着鞋去集上让掌鞋的看，掌鞋的翻来覆去瞅了半天，说这胶开得邪性：不是磨开的，磨开的有茬口，这个没有，整个鞋底跟鞋帮分了家，边缘齐齐的，像是让什么力气平着撕下来一层。掌鞋的说能粘，粘完了穿不了俩月还得开。那双鞋后来就扔在柴房里，秋生再没穿过。
这是回到家第二天的事。
而在头一天早晨，出事的是表叔家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四，秋生还哑着嗓子睡在表叔家。天蒙蒙亮，表叔起来开门，门闩一抽，门槛外头的地上，有脚印。
湿脚印。
从院门口进来，穿过院子，到窗户根底下，断了。五个趾头的印，光脚的，步子不宽，一步一步很匀。地是头天扫过的，浮土上头，那溜脚印清清楚楚，每一个印子里都汪着水，冻得发亮。
表叔站在门口瞅了半天。他先推开门喊秋生起来，问：你夜里出去了？
秋生说没有，他睡得死沉。表叔让他看脚印的大小。秋生趿拉着棉鞋出去，把自己的脚往脚印边上一比——尺寸正对得上。可他是穿着袜子和衣裳睡的，两只脚干干的，连个潮气都没有。
再说，那脚印是光脚的。
表叔不信，回屋翻秋生那双鞋——鞋在炕沿底下摆着，鞋帮上还是那层干了的泥壳，是湿过的泥壳。表叔伸手指头往鞋膛里一探：潮的，鞋膛里潮，鞋帮里子潮。可他把鞋翻过来往地上一按——
鞋底是干的。按在浮土上，一个印子都没落。
那溜湿脚印，是打哪儿来的，谁也没敢往深里说。表叔拿笤帚把院子扫了，扫土的时候一句话没说。秋生蹲在窗户根底下，瞅着那个脚印断头的地方，瞅了很久。脚印到窗根就没了，跟雪上那行“只有去的没有回的”脚印，是一个断法。
出了正月，秋生回的自己村。
打那以后，他变了几个习惯。他再没下过河——他家村边也有条河，往年夏天他跟人搭伙摸鱼，如今浇地他只守在垄沟上头，垄沟里的水他都用锨抡，不伸手。村里人笑他，他也不辩，就是不去。
再有一样，落在身上了：阴雨天，两个膝盖先疼。他二十六七的人，疼得比村里六七十的老寒腿都准——头天还是好天，第二天只要阴下来，他那两个膝盖当天就开始酸。酸的地方，就是那晚在滩泥里凉透了的地方。集上的大夫捏了捏，说年轻人哪来的老寒腿，问他冻过没有。他没答。
二月里，表叔来捎话，让他再去一趟双堂村。
这回不是干活。表叔领着他，拎着三炷香一沓纸，天擦黑的时候，去了老柳树湾。
滩地上的雪化了，泥冻着。那棵老柳树还在，柳树杈上，那只胶鞋还搭着，冬天的大雪压过，开春的日头晒过，鞋帮子发白，歪歪地卡在树杈上。表叔在树底下把纸点了，插上香，两个人蹲着烧。表叔站在上风口，纸灰一片一片地打着旋，全朝水那边飘。
表叔没念叨什么。烧到一半，他跟秋生说了一句话：
“烧完就走。别回头。”
纸烧透了，香还剩半截。两个人起身，顺着堤往回走，谁也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秋生在表叔家睡了个整觉——打从腊月二十三那晚上起，头一个整觉。这一宿的事，他跟谁也没细说过。
开春以后，老柳树湾涨了水。河湾的水漫上来，把那棵老柳树淹到了半腰，滩地全泡在水底下。村里人从堤上过，都往那棵树上瞅一眼——那只胶鞋，还搭在树杈上。水涨到半腰，没够着它；水退下去，它还在那儿。搭了快三年了。
这一年夏天，双堂村的大人看孩子，看得最死的还是那段堤。老柳树湾的水，平静了一个夏天，没出事，没湿鞋，连“差一点”的动静都没有。
秋生这桩事，村里的老辈人是知道的。秋生本人不在双堂村住，可表叔把前前后后都听去了，转天说给了墙根底下那几个老的听。那位七十多的老汉，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，捋完了，说了一句：
“他挑人挑了一冬，挑上个不应声的。应了，这会儿躺水里的就是他。”
旁边有人问：那三奎如今咋样了？还候着？
老汉说：“没候着人，走不了。还在那儿候着。”
他说完，抽了一口烟。烟锅的火光一明一暗。听的人都等着他说完了散伙，可他又开腔了，声气比先前低：
“水里这个，是明着来的。叫你的名，等你应声。这个好躲，牙咬住了，就躲过去了。”
有人问：那还有暗着来的？
老汉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，瞅着大伙，慢慢说：
“暗里还有一种。不是水里的叫你，是人自己个儿，把门开的。”
咋叫自己个儿开门？几个人都问。
老汉不说了。他磕了磕烟锅，装烟，划火，吧嗒吧嗒抽着，眼睛瞅着道边。问急了，他只回了一句：“那种事，别打听。”就起身回家去了。
这个话头，就在双堂村墙根底下撂下了，没人接得住。
这一年，双堂村这一带，水边上的事，就是这些。
可离双堂村几十里，邻县有个李家庄。那年秋后，黄昏的时候，村口有棵老皂角树，树身两三人合抱，树底下从前是村里人歇晌的地方。那天黄昏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打树底下过，站住了，冲着树身瞅了半天。
他回家跟他娘说，他在树底下，看见了一个人。
他娘问：谁啊？
孩子说：不认得。那人打树里头出来的，冲他招了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