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话,他娘没听明白。
那人是打树里头出来的,冲孩子招了招手——这事李家庄当时没人往心里去。孩子他娘问他招手的那个长啥样,孩子说不认得,穿的是白的。娘说那是村里谁晾的褂子吧,别瞎咧咧,吃饭去了。
这话撂下没三天,孩子就出事了。
李家庄在保定地界,村口有一棵老皂角树。树身两三人合抱,树冠罩下来半亩地的荫凉,打记事起,那树底下就是村里人歇晌的地方。夏天晌午,下地的人把锄头往树上一靠,蹲在树根上抽烟;秋天打了皂角,家家来捡,说是洗手洗衣去油泥。树上一年四季落着皂角,黑长条,风一刮,掉在地下噼啪响。
去年秋后,这棵树底下,出了事。
出事的孩子十三岁,叫栓子,是村东头老李家的独苗。他爹叫有田,四十出头,种着十几亩地,农闲了帮人打坯。栓子这孩子平日里胆子不算小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螺蛳,都干。
那天晌午,有田让栓子去村口捎个话——村口住着一户姓贾的,约好了第二天搭伙借牲口,栓子去递这个信儿。
栓子去了,话捎到了,回来的工夫,天擦黑了。
秋后的黄昏短。别人家的炊烟都起来了,村道上没人,栓子一个人走最后一段土路。那段路正打老皂角树底下过。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有村里人扫拢的一堆一堆的皂角皮,踩上去有股苦味。
树影最浓的地方,站着个人。
栓子先瞅见的是那件白褂子。那人背对着他,就站在树影跟土道搭界的地方,穿着一件白褂子,正在洗——栓子瞅了好几眼才咂摸过来那人在干啥:搓洗。两只手悬在半空里搓那件褂子,没有盆,没有水,搓一下,往身后一甩水,再搓一下。甩的时候,什么都没甩出来。
栓子站住了。
他脑子里过的都是正经理由:也许是村里谁,在那儿抖落褂子上的土。可天都擦黑了,谁在这个时辰洗褂子?再说那搓的架势,两只手悬着,胳膊肘一抬一落的,搓的节奏匀得不像活人干活的节奏。
他正琢磨着走还是不走,那人搓着搓着,偏了偏头。
没有回身。就是偏头,朝栓子这个方向偏过来一点,停住了,像是在听他。像一个人听见背后有动静,还没决定回不回头的那一下。
栓子撒腿就跑。
他跑丢了一只鞋,也没管,光着一只脚跑完了那段土路,跑进自家院门,一头撞在他娘身上。他娘扶住他,瞅见孩子脸煞白,喘得说不出整话,问他咋了。栓子指外头,半天,挤出几个字:
“树底下……有人洗褂子……他、他偏头了……”
他娘朝门外瞅,道上没人。她当孩子是让什么野物吓着了,或者是瞅花了眼,把树杈子看成人了。她把孩子拽进屋,烧了热水烫了烫那只光着的脚,脚底板让土道上的蒺藜扎了两处,挑了,给他吃了碗饭。
栓子那晚没吃几口。早早地就躺下了,也不闹,也不说话,脸冲着墙。
夜里,他娘起来看灶膛的火,顺脚到孩子屋里瞅了一眼。孩子在睡,睡得沉。她站了一会儿,听见孩子说梦话。说的不是整句,翻来覆去,就仨字:
“偏了……偏了……”
第二天天亮,该起来吃饭了,栓子没起。他娘当孩子吓着了,缺觉,让他睡。晌午,还叫不醒。
她扒开孩子的眼皮看,眼皮底下,瞳仁是动的,她的手指在跟前晃,那瞳仁跟着动。手脚摸着,不凉,是温的,跟睡着了一个温度。鼻息有,匀匀的。就是叫不应。喊,不应;摇,不应;把他抱起来,脑袋耷拉着,还是不应。
有田从地里赶回来,抱着孩子摇了半天,掐人中,掐醒了那么一下,孩子眼皮颤了颤,哼了一声,跟著又沉下去了,跟一截没骨头的面一样。
夫妻俩这才慌了。
有田要去套车送县医院,他娘拦了一下。不是不送,是她先想起一个人,村里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,孩子吓着了、魂儿丢了,有一样老法子,叫喊魂。村里老辈人传过:在哪儿丢的,得在哪儿喊,喊的人得是娘,得在后半夜,得连着喊三宿。这些个讲究,李家庄人人听说过个大概,东头的老婶子最清楚,她年轻时给人张罗过。
可这些讲究里头的忌讳,一般人就不知道了。
当夜,他娘守着孩子没睡。孩子昏昏地躺着,呼吸匀,就是叫不醒。她把孩子那只手揣进自己袄袖里焐着,焐了一夜。孩子的手不凉,可她焐着才踏实。
天亮,她跟有田说:你去把东头的老婶子请来。
有田说,要不先送医院?
她说:先让老婶子瞅瞅。她说她奶奶那辈传下来的话,孩子这样,眼珠动、手脚温、就是不应人,是魂儿不在身上,身子还好好的,在医院躺也躺不出个所以然。她说先请人,请了人不顶事,立马套车。
有田去了。
老婶子来的时候是早饭以后。她进了屋,先不问话,走到炕边,俯下身子瞅孩子的脸,瞅了有半袋烟的工夫。又扒开孩子的眼皮,拿手指在那儿晃。然后她直起腰,回头问的第一句话,不是孩子咋弄的,是:
“在哪儿丢的?”
栓子他娘说,没丢啊,孩子就在炕上躺着没动过。
老婶子说:“我是问,他是在哪儿吓着的。他跟我说的是啥,你把他当时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,原样学给我。”
栓子他娘就学:树底下,有人洗褂子,他偏头了。
老婶子听完这三个短句,站在炕边没动。过了一阵,她问了一句:
“洗褂子的那个,是背对着他的?”
栓子他娘愣了:“他没说背不背对……您咋知道是背对着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