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婶子没直接答这句。
她把话岔开了,说:“你先把孩子这两天的事,一句一句说给我。他跑回来那天,是几时?跑丢的鞋,捡回来没有?他夜里说梦话,说的什么,你学一遍。”
栓子他娘一样一样答了:擦黑回来的,鞋第二天早上让起早的捡着捎回来了,梦话翻来覆去就仨字,偏了,偏了。
老婶子听完,才把那句问话捡起来。她说:“搓衣裳的,都是背对着人的。”她说她年轻的时候,邻村出过一回这个——那时候她还没嫁到李家庄,是她娘家那边的事,一个媳妇黄昏在湾边洗衣裳,也是这么叫人撞见了,也是背对着。她说这东西搓褂子,搓的是它自己身上那件,它不回头,回头就有讲究了。她没说有什么讲究。她说:“孩子跑得快,是孩子的福气。”
栓子他娘追问那邻村后来咋样了。老婶子说:“那是喊魂喊顺当的,隔天孩子就起来了。你要是也想让你儿隔天起来,就听我的。”
她这才走到炕边,看孩子。
她看得很慢。先扒眼皮,拿手指在跟前晃;又摸手脚,摸完了掀开孩子的后衣领,往耳朵后头看。看耳后那圈,她用指头在舌头上蘸了蘸,蘸湿了,贴着孩子的耳根子抹过去。抹完了,她把孩子的衣领掖好,掖得很仔细。
栓子他娘在后头瞅着,瞅见老婶子收手的时候,那只手在袖子里蹭了蹭。
老婶子直起腰,说了头一个结果:“魂是吓丢的。人还温,眼珠还活,说明魂没散,就在丢的那一片,没走远。”
她说,得喊。
她坐在炕沿上,问话。问一句,等一句,问得不紧不慢。头一句:“在哪儿丢的?”答了,老皂角树底下。第二句:“看见什么了?”也答了。第三句:“回来的道,走的哪条?”
这一句,两口子都答不上来。孩子跑回来那会儿话都说不成句,谁也没想起来问;这两天孩子一直昏睡,更没处问去。
老婶子说:“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。道不要紧,魂认地方,不认道。打哪条道回来的,它自己知道。”
问完了,她开始说法子。
她说法子的时候,伸出一根指头,在炕沿上点着,点一下,是一步。
头一步,拿孩子的贴身旧褂子。她说要贴身穿旧的,浆洗过的新的不行,魂认衣裳,认的是那上头的人气。栓子他娘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里屋,翻出来一件,是孩子夏天贴身穿的小褂,领口磨出了毛边,上头还有一股旧皂角的味儿——孩子往年帮着家里捡皂角,就穿这件。老婶子接过去抖开看了看,说行。
第二步,天黑透了动身。她说天不黑透不走,黑透了,路上没人了,那东西才肯应。
第三步,到了丢魂的地方,抱褂子的人喊孩子的名字。名字要喊得一声比一声长,头一声短,是探;后头几声长,是叫。连着喊三声,喊完了,替孩子应一声,应的话是定死的:“哎,回来了。”
第四步,往回走。往回走的这一路,不能断声,一路喊“咱们回家”,一声接一声,从树底下喊到家。
第五步,进了家门也不许停。她说这一步顶要紧:进了院,喊进屋,喊到炕跟前,把褂子盖在孩子身上,才算完。这一路上有三样大忌:不许停,不许回头,不许应旁人的话。前头就算有人叫她,爹叫也不行,天王老子叫也不行。
她把五步说完了,指头也不点了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灶膛里的余火噼了一声。
栓子他爹问:这法子,灵不灵?
老婶子说:“十回里灵九回。”
他娘问:那不灵的那一回呢?
老婶子瞅了她一眼,说:“剩下那一回,不是法子错了,是喊的人错了。”她说:“这法子传了不知多少辈,传到今儿个,一个字没走样。法子不会错。魂也不糊涂,糊涂的是人嘴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今晚起,连喊三宿。喊对了,头一宿孩子就该见动静,眼皮动,手指头动,这都是魂跟回来了的兆头。三宿喊满,孩子就起来了。”
两口子把每句都应下了。他爹说灯笼他来提,他娘说褂子她来抱。老婶子点了头,说喊魂得是娘喊,爹提灯,这个也是定死的,不能换。
天黑透了。初冬的夜气下来得快,村道上早没了人。老婶子跟着送到村口,站住了。
栓子他娘抱着叠得方正的旧褂子,回身请她一块儿去。老婶子摆手,说:“我送到这儿。前头我不去了。”
他娘问为啥。
老婶子说:“我去了,魂当我也是外人。它认你,不认我。你们的动静越少,它跟得越紧。”她把两口子往道上推了推,“走吧。到了树底下,先站定,再开口。”
两口子往老皂角树那个方向去了。灯笼一点黄,晃晃悠悠地远。老婶子立在村口,望着那点黄,望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自家院里,她没进堂屋。她进了东边那间放杂物的小屋,点着了油灯,蹲在一口老柜跟前。柜是她的嫁妆柜,柜底压着几层旧布。她把布一层一层揭开,从最底下,取出一样东西,托在手心里,就着灯光瞅。
是一块红布,巴掌大,叠得方方正正,四角磨得起了毛,看年头,不止三十年了。
她瞅着这块红布,坐了半天。院外头,远远的,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喊,是栓子他娘的嗓子,喊的是栓子的名字,一声比一声长。
老婶子把红布攥在手里,嘴里低低地念叨了一句什么。她身后,油灯的火苗,无风自己个儿歪了一下。
她把灯端起来,往墙上一照。
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,蒙着布。她把布掀了,就着灯,往镜子里瞅了一眼:
瞅完,她的脸就变了。她把红布往怀里一揣,掀门帘出去了,出门连院门都没锁,一路小跑,奔村口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