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那句“别捡褂子”出口以后,屋里三个人都愣在原地。
老婶子头一个进的屋。她走到炕边,栓子还是那个躺法,眼阖着,呼吸匀匀的,跟刚才一模一样。她扒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听了听,回头跟两口子说:不是孩子醒的,是孩子嘴里的动静,做娘的都听过这个,跟梦话不一样。
栓子他娘扑到炕边,一声一声地叫。孩子不应。那句“别捡褂子”,再没说过第二遍。
老婶子把话捡起来了。她说:“头一宿的错,两桩,地方不对,半道停了声、岔了应。魂跟到半道上,落下了。”她看看炕上,“落下不碍大事,后两宿接着喊,喊对了,还能把它接上。我原想跟你们交代明白,今儿白天歇一天,养养嗓子,明儿一早我把话给你们说全,”
栓子他娘问:“明儿还用去树底下吗?”
老婶子说:“用。这回必须去了。头一宿它跟到半道,就是等你们回去接。明儿黄昏起喊,夜半就收,只叫名字,‘栓子’俩字,别的什么都不许带,‘儿啊’‘乖啊’这些呓称,一个字不许沾,呓称是叫惯了叫岔的口,一岔,就喊到别处去了。”
她交代得仔细。她还说,今儿夜里她闪了腰,起不来炕,只能隔院听着,让两口子自家当心。
这是头一宿的事。
现在说第二夜。
头天白天,栓子他娘歇了一天,嗓子养回来一些。要懂第二夜的事,得先知道一个名字。
这家在栓子前头,还有一个孩子。男的,叫柱子。柱子活了三岁,那年出疹子,疹子没出来,人走了。走的时候刚会喊娘,一声一个调。那是十年前的事。打那以后,栓子他娘十年没在人前提过这个名,家里人也避着。有田一年到头不说,孩子的坟在自家地里,娘一年去两回,都是一个人去,去之前跟谁也不说。
第二夜,黄昏,两口子又站到了那五十步的道上。
这一夜,娘不敢停了。头一宿的错她自己心里记着,她抱着褂子,从天擦黑一口气喊,一声比一声长,喊三声应一声,规规矩矩。喊到几十声上,嗓子里的哑又上来了,夜里的风也紧,她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。
不知道是哪一声起,她的眼泪下来了。
没人招她。就是喊着喊着,那个“栓子”喊得久了,嘴里一哽,字在嘴里滚了一圈:
滚出来的,成了“柱子”。
“柱子,回家来,”
她自己没察觉。这两个字一出口,尾音是软的,那是她叫了十几年、又咽了十年的调,喊出来的时候嘴是顺的,比“栓子”两个字还顺。她接着喊:
“柱子——跟娘回家——”
带着呓称,一声连一声,七八声喊出去了,全过了夜半收喊的时辰。
有田在边上打了个寒噤。
他听出来了。他知道“柱子”是谁。他的嘴张了张,想喊住她,可那声“柱子”在夜里飘着,他媳妇哭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,他的话到嗓子眼,卡住了。他手里提着的灯笼,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花。
就在这花爆开的那一下,隔院的动静来了。
老婶子是听见的。她闪着腰,从炕上撑起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蹭出院子。她隔着两家的院子,听见了“柱子”那两个字,等她扶着墙蹭到能瞅见灯笼的地方,那句“喊错了”在她嘴里,院子里的灯,灭了。
不是吹的。灯笼好端端地提在有田手里,里头的火,没了。
黑里头,喊声也停了。有田划火柴,划了三根,才把灯笼重新点着。灯再亮起来的时候,栓子他娘还站在原处,抱着褂子,脸上的泪让风吹得半干。
她跟有田说:她方才听见孩子应了一声。
应得脆,就一声。她说:“哎。”
有田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。他往屋里瞅,屋门敞着,屋里黑着,栓子在里屋炕上睡着。
他说他也听见了,那一声,打的是屋里那个方向。
老婶子扶着墙,站在这对夫妻当间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让有田把媳妇搀回屋,按到炕上歇着。她自己没进屋,退出来,坐在了这家院子的门槛上。
她装了一锅烟,抽。抽完了,磕了,又装了一锅。
第二锅抽完了,她冲着屋里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屋里屋外都听得见:
“名字喊错了,门就开错了。开错的门,先进来的是谁,算谁的。”
屋里,栓子他娘问:那进来的是谁?是不是我们家柱子回来了?她的声气里带着指望,那是当娘的指望,十年的忌讳在这一夜里松了手。
老婶子没接这句。
她坐在门槛上,就着灯笼的余光,瞅着院里。瞅着瞅着,她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,说了半句:
“我年轻那会儿,我们村喊错的那一回,进来的那个,”
她停住了。
停了很久,久到屋里的灯花又爆了一声。她把烟锅装进烟袋,缠好,扶着门框站起来,冲屋里说:今儿谁也不进里屋,都在堂屋睡,我在这儿守着。她进了院,把院门闩上了。
闩完门,她回头朝里屋那个方向听了一阵,压低了声,跟有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
“天亮以前,不管里屋出什么动静,谁也别应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