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里屋没出动静。
一家三口挤在堂屋的炕上,老婶子坐在炕沿守着。里屋静了一宿,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。天亮的时候,老婶子过去看了一眼,栓子还睡着,睡得跟往常没两样。
第五天早上,栓子醒了。
他娘端着水进去,喊了一声栓子。孩子的眼皮抬起来了。
这一下,全家松了口气。他娘赶紧去灶屋热粥,热了粥端进屋,一勺一勺地喂。孩子张嘴,咽,由着她摆布,喂水喝水,喂饭张嘴。他娘喂着喂着,眼圈红了,一边喂一边小声跟孩子说话,说前两天吓死娘了,说往后不许去村口那边玩了。
孩子不搭腔。
他娘没当回事,孩子病了这些天,没力气搭腔也正常。
到了晌午,他娘才咂摸出不对来。
她跟孩子说话的时候,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,也朝着她这个方向,可那眼神的落点,不在她脸上——在她头顶上头一点的地方。她动,孩子的眼珠不动;她站到别处,那眼神还落在原先那个高度。她伸手在孩子眼前晃,孩子眨眼,眨完了,眼神又回到那个地方。
她试探着问:栓子,娘在这儿呢。孩子不应。她把脸凑到孩子跟前,迎着他的眼神看,孩子就从她肩膀上头看过去,看她身后的墙。
到了晚上,又出来一样事:这孩子不睡。躺下了,眼睛睁着,一睁一整宿。他娘夜里起来看了三回,三回都是睁着眼。眼珠不乱动,就那么平平地瞅着房梁,呼吸是匀的,就是不合眼。
第二天第三天,都是这样。喂,吃;扶,坐;眼神落在人头顶上头;夜里睁着眼。
第三天头上,他开口了。
那天早上,他娘端着粥进屋,刚把碗搁在炕沿上,炕上的孩子说话了: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他娘当场钉在了原地。
那不是栓子的嗓。栓子的嗓是童音,还没变,脆的。这四个字出口,又低又哑,像打一口很深的屋里传上来的,尾音拖得老长,“回来了”仨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坠。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说话的口气。
他娘手里的碗掉了。是孩子平日使的那只,蓝边的,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。她顾不上捡,往后退了半步,扶着炕沿,壮着胆又叫了一声:
“栓子?”
炕上的孩子把头朝她偏过来一点,应了一声:
“哎。”
还是那个嗓。低,哑,尾音长。
这一声“哎”,跟那夜院门口灯灭了以后听见的那一声,一模一样。
他娘瘫坐在了炕根底下。有田从院里冲进来的时候,她坐在碗碴子当间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不应声,不应声,我跟你说过的,不应声:
她说的不是孩子。是她自己。
有田撒腿去请老婶子。老婶子是让人搀来的,腰还没好利索。她进屋,站在炕跟前听了一耳朵,那孩子冲她也说了话,说的还是那句:回来了。老婶子听完,一句没言语,退出来,在院里站了半天。
站够了,她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,把三夜的错处,一条一条捋。
她捋一条,一根指头按在膝盖上。头一根:“头一宿,地方不对。要在树底下喊,你在五十步外头开的口。”第二根:“半道停了声。”第三根:“应岔了,应了狗一声。”第四根:“第二夜,名字喊错了,还带了呓称。”第五根:“喊过了时辰。”
五根指头全按下去,她的手在膝盖上摊开了。
她说:“错一处,缝一针。五针下去,这门就缝不严了。”
栓子他娘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听。她问:那门缝不严了,咋办?老婶子说,缝不严,就关不上。关不上,外头的东西就有进来的口。栓子他娘又问:那我们栓子呢?我们栓子还在树底下?
老婶子说:“喊的是‘柱子’。你应的那一声‘哎’,应的是‘柱子’。”她说,“你们的栓子,魂还在那棵树一带,候着呢。”
有田蹲在门槛上,烟袋在手里转了三圈,问出了那句:
“进来的……是谁?”
老婶子说:“不知道。这要看谁在门外头候着。”她说,“候着的那个抢了先,先进来了。”
一家人瞅着屋里。屋里,那个孩子平平静静地坐在炕上,眼神落在门口这几个人头顶上头一点的地方,不哭,不闹,不找吃的。
那天夜里,孩子头一回睡了。睡下了,半夜里,他说梦话。
守夜的娘凑过去听。孩子说梦话不是孩子先前那个含含糊糊的嘟囔,是一板一眼的,字跟字隔得匀,像在跟什么人回话。她听不全,只听清了几个字:
“……场屋……灯……”
第二天,她把这几个字学给老婶子听。
老婶子听完,没言语。她出了栓子家的门,站在院门外的道上,往村西头望了一眼。
村西头,场屋那边。前年腊月里,村里没过一个老汉,就住在场屋跟前——那年冬天冷,他一个人守着炭盆过的夜,天亮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,炭盆里的火还剩着半盆红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个没熬过去的冬天。
老婶子望了那一眼,收回目光,跟送她出来的两口子交代了两句。她说:先别急着请人。她说:“他既然借了孩子的嘴,就有要说的事。先听着。他说什么,你们记什么。”
两口子应了。
老婶子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她回过头,瞅着这两口子,慢慢地说:
“记着一条。他要是开口管你们要什么东西,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应得太痛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