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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变声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371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老婶子那句“别应得太痛快”,两口子记下了。应下了,就照办:不请人,只听着,只记着。

头几天,没什么可记的。孩子平静,喂,吃;扶,坐。眼看着不像出大事的样子。

到第五天,孩子不吃饭了。

不是闹着不吃。是没这个动静。碗端到炕沿上,他看着碗,看小半刻,眼珠不往碗沿底下走,也不伸手。他娘把筷子塞他手里,筷子在手里搁着,搁到饭凉。水还咽,一口,两口,一天咽不了半碗。人眼见着薄下去。

她去问老婶子。老婶子就给了一句:“别硬灌。”又说了一句:“他这身子,眼下是间空屋。”

啥叫空屋,老婶子没往下说。娘回来,把柜顶上那件喊魂使过的旧褂子又瞅了一眼,没敢动。

打这天起,她寸步不离。爹白天还下地,地里的活撂不得,撂了来年一家嚼谷没了着落;夜里回来守下半宿,两口子换着眯。娘守上半夜,守着守着就发现自己攥着孩子的手,孩子的手凉,像攥着一条井绳。她后来跟人说起那几夜,说她数着孩子脊梁骨上的骨头睡觉,头一夜摸出几根,隔两天,多摸出一根。

第十天头上,孩子在晌午睡着了一觉。娘坐在炕沿上瞅他,瞅着瞅着,村口那边有人喊她家爹的名字,说送话的来了,她出去接了一趟话,前后没一袋烟的工夫。回屋,孩子睁着眼坐在炕上,还是那个坐法,眼神落在她头顶上头一点的地方。炕桌上没放东西,他的手平摊在膝盖上,摊得很正。

就是这一天,爹从地里回来,绕到村口坐了一小晌。村口几个上了岁数的蹲着晒太阳,说话东一句西一句,说到村西头场屋,说前年腊月里没的那个老汉。

那老汉村里都叫他三爷爷。无儿无女,五保,殁年六十六。前年腊月天冷,他把炕烧得滚热,门缝上压了湿帘子挡风,炕桌底下又坐了一盆炭,一屋子炭气,人在炕上就没了。天亮的时候老蔫去叫他,进门喊了两声没人应,近前一看,人早凉透了,炕桌那盏油灯还点着,灯芯结了花。

老蔫就在人堆里蹲着,烟锅在手里,一直没点。他说:“三爷爷这人,心善。就是对灶上的事上心,天一冷,炕烧得烫手。”

有人问:炕烧得烫手,还压帘子?老蔫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接这话。

爹在人堆里听着,一句没言语。他心里过了一遍:栓子五六岁到十来岁那几年,场屋门槛上蹲得最勤的就是这孩子。三爷爷讲古,讲他年轻时赶脚的事,讲山里的事,村里孩子一茬一茬听,栓子去得最勤,一蹲一晌午。这孩子要是想不上来,蹲着不走,三爷爷就把自己的旧褂子披他身上。

爹从村口回来,进了屋,瞅了炕上一眼,没跟娘提村口的话。娘也没问他。

夜里,娘守上半夜。约莫后半夜,她醒了一回,不是让孩子闹醒的,屋里静得很。静里头有动静:孩子在被窝里说话。

她没动。她躺在孩子旁边,睁着眼听。

那不是栓子的嗓。栓子先前说梦话,含含糊糊,字都粘在一块儿。这会儿被窝里的动静,是一板一眼的,字跟字隔得匀,声音又低又哑,像从很深的屋里传上来的。她听不全,听清了几句:有“灯”字,有“炭”字,还有一句像是数什么,一二三四地往下数,数到半截停了,从头再数。

她听了半宿。听的过程中,她有几回想伸手开灯,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孩子说完一段,被子起伏几下,匀了,跟睡熟了一样;隔一炷香的工夫,又说。枕头边上,她把自己的嘴抿着,一口气没敢大出。

天蒙蒙亮,窗纸发白,被窝里没了动静。爹进屋换班,看见娘坐在炕沿上,枕头湿了一片。爹问:咋了。娘半天开口,说昨儿夜里孩子在被窝里说话,说了半宿,声音不是他的。

爹手里的烟锅顿住了。

娘又说:那嗓怎么听怎么耳生,可怎么听又怎么耳熟,像一个人:

话到这儿,她停了。停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她换了个说法,说:等过两天,我问问老婶子。

可她心里已经过了一遍了。那个腔,那个换气的地方,“灯”字前头顿一下,“炭”字后头拖半口气,她跟着孩子蹲过多少回场屋门槛,隔着门听过多少晌的讲古。像谁,她知道。她就是没敢往那儿想。

炕上,孩子睁开了眼,眼神平平地落在房梁上。他娘冲他叫了一声栓子,孩子这回没应“哎”,也没不应,他从被窝里坐起来,冲着门口的爹,清清楚楚叫了一声:

“有田。”

他爹的学名,村里没几个人叫,孩子从来没叫过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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