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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场屋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59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那一声“有田”出口的时候,有田正在院里井台边洗手。他从地里回来,锄头立在墙根,袖子挽到胳膊肘,刚把手插进盆里。孩子在屋里隔着窗纸叫他:

“有田,回来啦?”

有田的手停在盆里,水没擦,人就钉在盆边了。

这话说的不是调儿。栓子管他叫爹,叫了十三年。他媳妇管他叫她爹。村里人当面叫他栓子他爹,背地里才说大名。这院里院外,叫他大名“有田”的,就剩过一个人,三爷爷。老辈人叫小辈大名,是拿他当自家孩子待。三爷爷活着的时候,从有田还是个半大小子起就这么叫,叫了几十年,一直叫到前年腊月人没了。打那儿以后,这两个字再没进过有田的耳朵。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有这么个名。

屋里又问了一遍:“有田,回来啦?”

“回来啦”三个字,尾音往下落,落得稳稳当当。有田在盆边站着,那盆水从温的站成了凉的。

他媳妇头天夜里在被窝边上听了半宿,天亮说“像谁,她知道,没敢往那儿想”,后半句咽回去了。这会儿,一声“有田”把那半句顶了出来。对上了。那嗓,那口气,连叫人名字前头顿那么半拍,都是场屋里那个讲古的。她腿一软,坐在了门槛上,一只手撑着门框,撑了好一会儿没起来。

有田反倒定了。

他后来跟老蔫说过这一节。他说他蹲下去那工夫,心里就过了一遍账:三爷爷活着的时候,他跟老爷子没红过一回脸。栓子在场屋门槛上蹲了那些年,夏天光着脚,冬天揣着半块饼子,一蹲一晌午,听老爷子讲他年轻时赶脚的事、山里的事。老爷子讲累了,把自己的旧褂子脱下来披孩子身上。他两口子念这个情,逢年过节往场屋送东西,没断过;老爷子回回追出门来还礼,筐里搁俩窝头也得还回来。这账有来有往,是干净的。想到这儿,他的手不抖了。

他把盆里的水撩了撩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到窗根底下,蹲下来,隔着窗纸问了一句:

“你是三爷爷?”

屋里静了小半刻。静完了,应了一声:

“哎。”

低,哑,尾音拖得老长。跟他媳妇头天夜里在被窝边上听的那嗓是一个,跟她那晚说的灯灭了以后从屋里方向传出来的那一声,也是一个。这一声“哎”一落,他媳妇在门槛上把脸埋进了胳膊。

有田蹲在窗根下没动,也没再问。屋里也不再说。两下里就这么隔着一层窗纸待了半晌。

晌午过后,有田去了村东头老蔫家。老蔫是他打小就熟的人,三爷爷生前的闲伴,前年腊月里发现老爷子的就是他,那天他进门喊了两声没人应,近前一看,人早凉透了。有田把晌午的事一五一十学了,请老蔫过去看一眼。

老蔫听完,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,起身跟他走了。

到了院里,老蔫没进屋。他走到窗跟前,扒着窗棂往里瞅了一眼,就一眼,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柴垛上,坐下就没再挪窝。有田媳妇过去问他瞅见啥了,他摆摆手,烟锅攥在手里,火一直没点。

老蔫在柴垛上坐到天黑透。日头下了,他也没走,就那么坐着,眼睛瞅着自家鞋尖。有田蹲在旁边陪着,陪着陪着,烟抽完了一锅又一锅。临了,老蔫扶着柴垛起来,在院门外头站住,跟有田说了一句:

“三爷爷要是借人嘴说话,他要的事,小不了。”

有田问:你咋知道?

老蔫摆摆手,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补了半句:“他活着的时候,一辈子张不开这个口。”

有田站在院门里头,把这两句话咂摸了一路。三爷爷能有什么事?无儿无女,五保,活着的时候从不麻烦人,两块钱的东西记账都要还清的主儿。他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,就得当面去问,两口子商量到半夜,商量出一条来:老爷子头一句是冲着有田叫的,一叫几十年,这份情分在;那这事,两口子得去场屋当面走一趟,算是探个口信。

当夜是个月黑天。两口子出的门,他媳妇攥着有田的袖子,一路没撒手。

场屋在村西头,孤零零一处土房。门上挂着锁,锁是前年就锁上的,锁鼻上落着一层灰,灰是匀的,没人动过。窗纸破了一角,破的那一角朝东。屋里头黑,只有窗洞那儿透着点夜色。

有田凑到窗洞跟前,往里瞅。

炕桌上,那盏油灯还在原地方,灯碗、灯芯、搁灯的那个位置,都是老爷子生前的老样子。从窗洞里望进去,灯碗里那点土,往下陷着,陷出个浅窝,灯窝边上还是松的,像刚熄不久,灶膛里的火刚退的那个样子。

可这屋,前年腊月往后就没人进过了。锁上的灰是匀的。

他媳妇凑上来也瞅了一眼,瞅完退下来,冲着窗户就要跪下去拜。有田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窗根底下拽回了道上。他没说话,她也没说话,两口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。月亮没有,道上黑得像一块摊平的布。

到家,屋里静着。孩子睡着,睡得平平静静,被窝起伏是匀的。两口子在外屋地上对坐了一小会儿,谁也没点灯,就那么坐着。后来有田说了一句:睡吧。他媳妇把孩子炕上的被角掖了掖,在孩子旁边躺下了,眼睛没合。

有田躺下,翻来覆去。窗纸一层层发白,鸡叫了头遍,他还没合眼。

半夜里,屋里那个嗓又开口了。

这回不是梦话,也不是数数的动静。孩子睁着眼,平平地瞅着房梁,冲着外屋的方向,清清楚楚、一板一眼地说了一句话:

“有田。给我扯二尺白布。再拿两块钱。”

说完,停了一停,又说了一遍,字跟字隔得匀,一个字是一个字:

“二尺白布。两块钱。”

有田在里屋炕上坐了起来。他媳妇在炕沿上攥紧了孩子的手。

二尺白布,两块钱,这数报得这么齐整,像是搁在心里头过了两年的账,今天起头,要一笔一笔往外报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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