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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炕席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910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天亮以后,两口子在外屋地上把夜里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对了几遍。二尺白布,两块钱。数报得齐整,口气平平的,不讲价,也不催,说完了就完了,等也不等,像是笃定这一家得应。

有田的媳妇先拿的主意。她说:白布,小半个钱的东西,先扯去,应下了不算破费。两块钱不一样,两块钱得先问明白,钱在哪儿,谁经手过,问不清楚就应,是瞎应。她这话不光是说给有田听的,也是说给她自己个儿听的,老婶子那句“别应得太痛快”搁在她心里头压着,这些天她干什么都先掂一遍。

晌午,她进了屋。孩子坐在炕上,那块还没扯回来的白布的位置空着,眼神落在她头顶上头一点的地方。她把话问出去之前,手在外头衣襟上攥了两把才松开。她问:三爷爷,你要那两块钱,做啥使?

炕上那嗓开的口,一板一眼,字跟字隔得匀:

“有田家的,跟我扯二尺白布来。”

她应了声好。那嗓接着说:“垫脚。人走了,鞋底子早磨穿了。”

她张嘴还想问一句走哪儿的话,没问出口。那嗓又交代了一样:“布搁炕头。别打结。”

打结的布,是捆东西的;不打结的布,是给人使的。这里头的讲究她没咂摸透,也不敢咂摸透,只把这话原样记下了。

她当天下午去了镇上布铺。柜台上的掌柜问她扯什么色的、做什么使,她说白的、不做什么使,掌柜的瞅了她一眼,没再多话,扯了二尺。布拿回屋,她搁在炕头,平摊着,边对着边,角对着角,没打结。孩子坐在布旁边,瞅都没瞅那布一眼。那布倒像不是他要瞅的东西,他只管说。

布搁下没一袋烟的工夫,那嗓像忽然想起一件搁下两年的事,接着开了口:

“我这儿还压着两块钱。炕席底下,靠东头,卷在烟纸里。你们拿去,再添俩钱,给我割双鞋。”

位置一次说死:炕席,底下,靠东头,烟纸里。说完,屋里静了,眼神平平地落回房梁上去,像一件话说完了就交割清楚的事。

两口子在外屋地上对了一遍眼色。有田压着嗓子说:场屋前年腊月封的门,锁上的灰是匀的,前几天夜里两口子隔着窗洞亲眼瞅过。那屋里要有两块钱,除了收殓的人,谁的手也够不着。

他把老蔫请了来。老蔫这几天日日来家里转一遭,一遭也就坐半个晌午,照旧不进屋。这回有田把炕上那两句话学给他听,老蔫站在窗根底下听完了,隔了好一会儿,才把该证的事证了。他说:收殓那天,是他开的门,进去把老爷子抬出来的。前后炕席就卷了卷角,卷起来那一角他记得,卷得高不高,他心里有数,没掀;鞋是从炕沿底下拾的;老爷子身上、炕桌上、炕洞口,该看的都看了,没别的物件。出了殡,钥匙他亲手交到有田手里,门一锁,打那儿起再没人开过。这个话,村里经手收殓的那几个人都能证,谁都可以去问。

就是说,那两块钱搁在哪儿,收殓的人不知道,这一家人不知道,全村没人知道。知道的人只有一个,殁了两年了。

老蔫证完,蹲在柴垛上抽完了一锅烟,磕了烟灰,站起来只说了三个字:“走。开门去。”

当天后半晌,三个人去了场屋。钥匙是有田揣着的,两年没动过地方。开锁的时候,钥匙捅进去转不动,锁眼里锈住了,有田换了个角度捅了几捅,又换了一把家里相近的钥匙比着捅,才把锁眼捅开转过来。门一开,一股陈灰气扑出来,是两年没人住的屋的那种气,灰气底下还沉着一层炭火底子的焦味,散不出去,就在屋里沉着。

炕还是那个炕,炕桌还在炕心,灯在炕桌上。炕席四个角,有三个压得平平的,东头那一角,卷着个边,跟老蔫记忆里那个卷法一个样,两年没人碰过。

有田掀的席。他手比话稳,席角掀起来,席底下的土炕面上,靠东头,搁着一个烟纸卷。烟纸是老旱烟的包装纸,黄脆的,两年压在席底下,压得平平整整。他把烟纸展开,里头两张一块的票子,票号是连着的。票子脆,两根指头捏起来,纸响得跟干树叶子一样。

他媳妇当场腿就软了,扶住了炕沿才没坐在炕根底下。她扶着炕沿瞅那两张票子,嘴里念了一句:真有,真搁在那儿,一个字都不差。有田捏着票子站在炕跟前,半天没言语。老蔫蹲在炕沿上,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,敲了两下,说:

“钱是真钱。这事是真事。”

票子揣回来了。他媳妇又折回炕跟前,把那张烟纸也拾了,展平了折好,一起带了回来。到家,她把烟纸压在了灶王爷板底下——她说不上来为啥搁那儿,就是不敢揣身上,跟死人压了两年的纸搁贴身衣裳里,她不敢;扔,更不敢,那上头压着两块钱的印儿,是老爷子亲手卷的。就搁灶王爷板底下,不上不下地供着。

回来的土路上,她攥着那两张票子走了一路,攥出了一手汗。快到村口,她把票子交到有田手里,问了一句:

“他说的,往后就都是真的了?”

走在头里的老蔫听见了,站住,回过身。他磕了磕烟袋,烟灰磕在道边的土上,说:

“真里掺假,才叫人说不好。”

他说完自己个儿先走了,背影进了村口就没再回头。两口子在后头道上又走了一截,谁也没言语。到家,白布还在炕头平摊着,孩子坐在布旁边,眼神落在进门的人头顶上头一点的地方。

当夜,老蔫没走。他头一回在这院里留到了掌灯以后,说是帮着添个灯油照应照应。灯搁在外屋桌上,他正拿着油壶添油,屋里那嗓又开口了。

这回不说钱,也不说布。孩子睁着眼瞅着房梁,一板一眼地说了一句:

“腊月十三夜里,老蔫来场屋陪我说话,说到鸡叫。”

外屋地上,老蔫手里的油壶停在半道上,油嘴对着灯口,一滴没落进去。他站在那儿没动,脸上那点颜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

有田两口子都瞅着他。有田问:老蔫哥,腊月十三……

老蔫把油壶搁下了,搁得很轻,跟怕磕着什么似的。他瞅着屋地,又瞅了一眼里屋炕上那个平平瞅着房梁的孩子,隔了好一会儿,才说:

“这话,不能从外人嘴里出来。”

他说的是不能从外人嘴里出来。他没说这话是假的。

腊月十三夜里,离老爷子没的那天,隔三天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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