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落在地上,头一个接的还是有田。他把油壶从老蔫手里接过来搁到桌上,问:老蔫哥,腊月十三夜里,你到底去没去?
老蔫开了口,话说得又急又硬:
“腊月十三我在家猫冬,场屋门锁着,我进不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,又添了一句:钥匙打收殓那天起就在你手里,锁上的灰是匀的,你们自己个儿都瞅见过。这话把门封死了,屋里那个嗓却没接茬。孩子平平地瞅着房梁,像方才那句腊月十三的话不是冲他说的,说完就搁下了,再没提。
老蔫在院里站到二更天才走。走的时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红的时候是急的,白的时候没来路。
他前脚出门,两口子后脚就在外屋分了歧。
娘信了大半。她的账简单:两块钱是真的,炕席底下掏出来的,一个字不差;真的验过一桩,那嗓说的话,十句里头总得有七八句是真的。
有田存疑。他的疑有来路,他说:两块钱那桩,兴许不是只有死人知道。收殓那天进屋的是老蔫,炕席卷没掀,是他自己个儿说的;钥匙打他手里交出来的,也是他自己个儿说的。这话没人对证过。要是老蔫那天掀了席、瞅见了钱、又原样压回去,回头借孩子的嘴说出来,可不就一个字不差。
娘急了,说:你咋能把老蔫哥往这上头想,他跟三爷爷那是啥交情。
有田说:我不是想他是这种人,我是说这话对不上证。对不上证的话,信了和不信,全凭咱自己的心,跟凭据没关系。
两口子谁也说不服谁。第二天一早,有田去东头把老婶子请了来。
老婶子还是老规矩,进院先到窗根底下,让屋里把这几天的从头到尾说一遍。她说不进屋,就隔着窗棂听。孩子这两天话少,两块钱那两句说完,就没再开口,喂水咽水,眼神落在人头顶上头。老婶子听完,在外屋条凳上坐下,把两块钱那桩和老蔫那桩在心里过了一遍,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点完了,她只说了一句:
“借嘴说话,十句里掺着说。真话是路,假话是坎。他给你们指路,也给你们设坎,看你们走路踉不踉跄。”
娘问:那老蔫哥那句,是路还是坎?
老婶子说:这话我没法给你们断。坎不坎的,不在我嘴里,在你们腿上。走对了是路,走岔了才知道是坎。她顿了顿,又说:眼下这两桩,一桩验了真,一桩对不上证,你们拿一桩真去垫一桩辨不明的,垫不住。
她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。走前交代:纸鞋该折了,两块钱添上,一块儿烧给场屋,应承过的事要办利索。
当天,娘照老法子把两块钱折进了纸鞋里,天黑透,有田在场屋窗根底下烧的,烧完就走,没回头。
这三天里,老蔫那头起了变化。他嘴上一句不认,人却三天两头往栓子家院外转。不进门,不喊人,在院墙外的道上站一站,一袋烟的工夫,走了。娘从窗里看见过两回:头一回他背着筐,筐里空着;第二回空着手,站在墙根底下,脸冲着院里,站了一站。她没出去招呼,他也知道屋里看得见他。
第十五天晌午,那嗓又开口了。就半句:
“叫老蔫把那晚,”
话说到“那晚”俩字上,忽然停了。孩子的头一歪,倒在枕头上,睡了。
这一觉睡了六个时辰。娘叫他,摇他,掐人中,孩子就是不醒,呼吸匀匀的,身上凉的,跟平常睡着一样。掌灯,鸡叫,天蒙蒙亮,孩子睡了六个时辰才睁眼,眼窝陷了一圈,额上一层汗。醒过来头一件事是要水,喝了大半碗,坐在炕上,眼神还是落在人头顶上头那个地方。
那掐断的半句,一家人记着。第二天请老婶子来,把“叫老蔫把那晚,”学给她听。老婶子听完,指头又在膝盖上点了两下,说:
“他停了,不是不能说,是有个先后。小事先了,大事还没开口。”
娘问:啥是小事,啥是大事?
老婶子说:布是小事,鞋是小事,钱也是小事。大事他一个字还没露。他候着一个话头,话头不到,他不张嘴。
夜里,娘守着孩子。孩子睡得沉,被窝起伏匀匀的。她坐在炕沿上守着,守着守着掉了眼泪。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宿守的是谁,栓子睡在被窝里,可屋里这口气,她总觉得不光是孩子的。她掉眼泪也没敢出声,拿袖子抹了两把,接着守。
灶王爷板底下压着那张烟纸,炕头平摊着剩下的白布,外屋地上,油壶还搁在灯边上,从那晚起就没人动过。
还有一样事,是实的。打老蔫说“我在家猫冬”那晚起,他夜里再没出过家门,村里起夜的人知道的,有田两口子从窗里知道的。头里那三天,他天天往院墙外头转;这后来,他夜里不出门了,白天照旧来,来了照旧不进屋,坐柴垛,坐半个晌午,走。
有田把这个来路跟老婶子说了。老婶子听完,啥也没说,就瞅着窗棂,瞅了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