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翻身又睡了以后,那句话没接上,一悬就是两天。
这两天家里照旧。有田照旧下地,活干得比谁狠,一天锄的地顶往常一天半;娘在屋里守着,把那两件“想了没有”翻来覆去地过,过一阵,掰一阵指头,掰不出新样来。那嗓不提,也不催,喂水咽水,眼珠跟着人挪。
第三天晌午,那嗓自己开了口。这回不等问。
有田刚从地里回来,在井台边洗手,准备进屋吃饭。屋里那个嗓隔着窗叫他,一字一停:
“有田,我说与你。你爹在底下不安生。”
顿了顿,又说:
“他那坟,他住得不舒服。”
有田甩了甩手上的水,进了屋。他站在炕跟前,隔了一小会儿,说了当家的头一句硬话:
“人殁了十六年,坟是我一锹一锹起的。他哪里不舒服?”
那嗓不恼,也不急,隔了小半刻,回了六个字:
“你起的坟,你心里数。”
说完,屋里静了。那嗓不再往下说,像是这句话给了,给完就撂在那儿,接不接随人。
有田站在炕跟前没动。他心里数的是什么,他没说。十六年前起坟那几天的事,只有他知道,一锹一锹,他也说不全。他端起炕桌上的碗,吃饭,一碗吃完了,第二碗没盛。
这话传出去当天,大伯赶来了。
大伯是有田的兄长,四十五,早年在外头赶了十几年大车,北边到过张家口,南边到过保定府,村里数他见过世面。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点心,进门搁在灶台上,说是给孩子补身子的。点心搁下了,人没在灶台跟前多站,绕着正屋转了一圈,隔着窗棂把炕上那孩子瞅了一遍,又把这三口人挨个瞅了一遍。
瞅完了,他把话挑明了。
他说:孩子是冲撞了。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,学人说话,装神弄鬼。他说:你们把两块钱、白布、那盏灯当凭证,那些个东西,谁编不出来?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头子的家常,村里人凑凑就凑出来了。他说:找个明白人,拍一拍,送一送,孩子睡一宿就好了的事,让你们弄出这么大的阵仗。
有田梗着脖子顶回去:三爷爷生前,咱家喝过他多少年的水?栓子在他门槛上蹲了五六年。他要真借着嘴说话,咱请人拍他?
兄弟俩在院里吵起来了,这辈子头一回红脸。大伯说请人是给孩子看病,不是拍三爷爷;有田说这屋里坐着的不是病,请人来拍,是把老爷子当祟送。大伯说你不信世上装神弄鬼的比你信的这些多得多;有田说你在外头赶大车那些年,家里的事你知道几件。吵到后来,兄弟俩的话都短了,一句一句往外蹦,谁也不看谁。
娘在灶屋里守着火,没出来劝。锅里坐着水,兄弟俩吵一阵,水开一阵;吵停了,水凉下去。晌午那顿饭,她烧糊了,谁也没提。
屋里那个嗓,把这一院子的话都听了。等兄弟俩吵完,一锅烟都抽完了,它才慢慢开的口:
“有田。不用请人。我也不走,我的事没了,自然走。”
这话说完,孩子打了个哈欠,眼皮搭下来,睡了。
大伯走的时候天擦黑。他在院门口站住,回过头冲着正屋撂了一句话:要真是我三叔,今儿夜里给我托个梦,把话说给我,我陪你们一起认。说完他出了院门,走了。
当夜,大伯睡在自家。后半夜他惊醒了一回,坐起来出了一身汗。天亮他媳妇问他咋了,他说没事,翻个身接着睡。梦见了什么,他一个字没说。
做梦的另有其人。是东头的二小。
二小十九,邻家的孩子,还没说上媳妇,跟爹娘一屋睡。前几天有田媳妇跟他家借过箩筐,当天他家打发二小来还。当天夜里,二小做了个梦。他梦见三爷爷坐在场屋门槛上,门槛上一层霜,白花花的,是前年腊月那种霜。三爷爷坐在霜上头,冲他说了一句话:
“叫有田家的,给我盛两碗粥。”
就这一句。二小后半夜惊醒,一头汗,坐了半天没想起来为啥出汗。天亮起来,喂猪,吃饭,下地,把那个梦忘了个干净。
他娘夜里听见他说梦话,问他梦见谁了,他迷迷糊糊回了一句:门槛上有霜。再问,他翻个身,睡了。
箩筐还回去的第二天,二小又被他家打发来送借的碗。这回他进的是院门,东西搁在灶台上就走,没往正屋那边瞅。走到院门口,屋里那个嗓开了口,隔着一层窗纸叫住了他:
“二小。站住。”
二小站在院门口,没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