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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两碗粥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810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二小站在院门口,两条腿钉在原地,背对着正屋,手里还攥着他家那只还回来的碗。屋里那个嗓又叫了一遍,不紧不慢:

“二小。过来。上炕沿坐。”

二小瞅了一眼灶间。有田媳妇在灶台边上站着,手里捏着抹布,冲他点了下头。有田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槛里头,也瞅着他,没说话。墙根底下蹲着大伯,烟锅明了一下。

二小把碗送到灶台上,把箩筐的梁往墙根一挂,进屋了。

炕上那个孩子坐在炕心,那块白布还平摊在炕头,眼神落在二小头顶上头一点的地方。二小在炕沿上坐下,半个屁股沾着沿,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补丁。他这岁数的孩子,对这类事半信半疑,又压不住好奇,坐下的时候脖子伸着,眼珠在孩子脸上扫了一圈,又扫了一圈。

那嗓开了口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:

“前年腊月,你娘叫你给我送饭。”

二小的下巴抬了一下。

“头一回,你送的是黏粥。我牙口不行,喝不动。你把碗搁在窗台上,返身回家,换的小米粥来。”

二小没言语。他的眼珠不扫了,钉在自个儿的鞋尖上。

“第二回,你送来两碗。”那嗓顿了顿,“一碗小米的,搁我炕头。一碗棒子面的,你搁在锅台上。你说,‘三爷爷,这碗凉了我自己喝。’”

炕沿咯吱响了一声,是二小的腿在抖。

“你喝了半碗。剩的,让猫舔了。”

屋里静了。窗纸上的日头明晃晃的一块,落在炕席上。二小的脸从颧骨红起来,红过耳朵,红到脖子根,红得发紫。棒子面那碗是他自己个儿贪的嘴,家里蒸两样粥是为着小米金贵,他惦记着多蹭一碗,这话他跟他娘都没细说过;猫舔碗这事,他回家提都没敢提,怕挨骂。这两桩,捂在他一个人心里头两年,这会儿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,一个字不差地倒了出来。

他嗫嚅了半天,冒出半句:

“你咋……”

后头的没出来。他自己先信了三分。他在炕沿上又待了一小会儿,待不下去了,从炕沿上出溜下来,趿拉着鞋就往院外跑。有田在后头喊了声二小,没喊住,人已经出了院门,土道上跑得踢起了烟。

有田媳妇要跟出去,有田把她拦下了。他说:让他家自己个儿问去,这证,得他家里人证。

二小跑回家,他娘正坐在炕上纳鞋底,麻绳在针上绕着。他趴在炕沿上,把屋里那几句话一口气倒了出来,倒得颠三倒四,前年、腊月、黏粥、小米、锅台、猫,可一句没落。他娘听着听着,手里的针停了。听到“猫舔了”仨字,针扎进了指头肚,血珠冒出来,她把指头搁嘴里嘬了一口,没吭声。

是有这么回事。那年腊月大雪封门,三爷爷家里断了顿,头几天都是各家用盆送。她家那两回,一回黏粥一回两样,都对上。可“半碗让猫舔了”这事,只有娘儿俩知道,她连孩子他爹都没告诉。猫舔了给老人的饭,这话说出去丢人,她在二小跟前嘱咐了一回就再没提过,捂了两年,捂在这娘儿俩心里头。这会儿从二小嘴里学出来,一个字不差。

二小他娘把鞋底往炕上一撂,针线笸箩都没收,下了地,趿上鞋就往栓子家来。二小在后头跟着,跑到半道站住了,没敢跟去,蹲在自家墙根底下等。

她进了院,没进屋。有田媳妇迎出来,她摆摆手,站在院子当间,冲着正屋的窗,扬着声说了一句:

“三叔,那年亏得您的米。”
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,应了三个字:

“规矩人。”

这三个字一落,窗纸上的日头正好过去了一块,晌午过了。院里的明晃变成了斜晃。

有田媳妇过去请她屋里坐,她还是摆手,说她家里坐着一锅糊蒸着,得回去看着。走前她拉住有田媳妇的手,攥了攥,攥得挺紧,啥也没说,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她回头冲屋里又瞅了一眼,瞅的是那扇糊着白纸的窗。

墙根底下的大伯,把这一场从头听到了尾。

他是晌午前过来的。打那天兄弟俩红过脸,他嘴上说请人拍送,人却一天不落,天天来,来了不进屋,蹲在墙根抽烟,一蹲一晌午。两碗粥这一场,他一句没插,蹲在墙根上听完了二小的脸红、二小他娘的针、还有那声“规矩人”。

二小他娘走了以后,他没起身,接着抽。这半锅烟,他抽得比平时慢了一半。平时他一锅烟三五口就见底,这锅他抽了十几口,一口是一口,烟锅里的火明一下,暗一下,明的时候照见他半边脸,脸上一句话没有。

有田从屋里出来,蹲到他哥旁边。兄弟俩就那么蹲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蹲了有半锅烟的工夫,大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净了,烟灰磕在墙根的土上。他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说了一句:

“就算是编的,编得也忒全乎了。”

说完他没走。他绕着院墙走了半圈,又蹲回原来那个墙根,续了一锅新的。

院里的人散了以后,有田媳妇收拾了灶间,把鸡都圈了,闩上院门。大伯在墙根又蹲了一小会儿,起身走了,走的时候没撂话。

屋里,那嗓一直没动静。喂晚饭的时候,孩子喝了小半碗粥,这两天他喝粥比前些天多了。有田媳妇把碗收了,那嗓一直等到院里彻底静了,鸡都上架了,外头一点人声没有了,才开的口:

“有田。小事,你也认了。”

有田正在外屋条凳上坐着,听见这句,站了起来,站到里屋门口。

“大事,我该说了。”那嗓顿了顿,“这句话,当着人,我说不出口。今晚,屋里就留你一个人。”

有田媳妇从灶间出来,站在外屋地上,瞅了一眼炕上,又瞅了一眼有田。有田没瞅她。她把手里要抱的被褥抱去了东厢——她跟孩子平时睡正屋,今晚这屋,得腾出来。

有田点了灯,把灯搁在外屋桌上,从条凳上挪到里屋门口的板凳上,坐下了。

炕上的孩子平躺着,眼神平平地瞅着房梁。屋外头,起了风,风把院里那挂箩筐的墙根扫得沙沙响。有田媳妇在东厢的窗纸后头,瞅着正屋那扇透着灯影的窗,手一直攥着窗帘的边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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