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在屋里悬了半个晚上。
掌灯以后,有田坐在里屋门口的板凳上,炕上的孩子平躺着,谁也没言语。外头风一阵一阵,扫得墙根沙沙响。约莫二更天,那嗓开了口,却不是那件大事。它说:
“先等一等。我说话有个次序。”
说完这句,孩子闭上了眼,睡了。有田在板凳上坐到三更,见再没动静,吹了灯,想在外屋条凳上歪一宿。歪了没半个时辰,他起来了,起来也没穿整衣裳,摸着黑出了正屋,谁也没惊动,直奔了东厢。
东厢是搁草料、养猪的地方。有田媳妇睡不实,窗纸上有个影过去,她眼睛就睁开了。她瞅着那个影在牲口槽边上蹲下去,蹲了一阵,起来;挪了两步,又蹲下去,又起来。来回三趟。蹲下去的每一趟,手都没伸到槽底下,就那么蹲着。第三趟起来以后,那个影在东厢门口站了一小会儿,回正屋去了。
一宿没动静。那嗓没再开口,孩子睡得平平的。
第二天晌午,老蔫来了,进了院门就问夜里咋样。有田说没咋样,那嗓说了个次序,就睡了。老蔫在外屋条凳上坐下,说他在院里守着,让屋里该说啥说啥,他这岁数的人,该听的听,不该听的上外头去。
晌午过后,那嗓开了口。这一回,是当着全家的面,有田媳妇没躲,老蔫守在外屋,隔着半间屋听着。
那嗓先咳了一声,还是那个清嗓子的咳。然后,一字一停:
“你爹的坟,陪嫁少了一对银镯。镯子没在坟里。十六年前,起坟的头天夜里,起出来了。”
外屋条凳响了一下,是老蔫的腿从凳上落了地。有田媳妇站在灶间门口,手里的抹布掉在了脚面上。有田站在里屋门框边上,没动。
那嗓接着说,一板一眼,像替底下的人背熟了的一笔账:
“守灵的后半夜,棺前头就一个人。镯子是从腕上褪下来的,左手先褪的。褪下来,用一块红布包的。埋在东厢牲口槽底下,青砖底下,三拃深。”
屋里静了小半刻。那嗓又添了一句:
“红布你认得。布角上有针脚,三股线,是你屋里人纳鞋底的路数。”
红布是谁的,它没说破。可屋里三个人,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谁的。有田媳妇扶住了灶间的门框,扶了好一会儿。
有田的脸白得像纸。他没喊冤,也没认。他站在门框边上,隔了半天,问出一句:
“他跟你说这个?”
那嗓应得不急不缓:
“他在底下,睡不安稳。翻一回身,摸一把空的。十六年,摸了十六年。”
这五个字一落,“摸一把空的”,外屋的老蔫把叼在嘴上的烟锅拿了下来,拿在手里。烟锅里的火,不知道啥时候灭的。
有田从门框边上挪开了。他挪开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了一下桌子。他出了正屋,在院里站了一小会儿,又回来,跟他媳妇交代了一句:
“东厢的槽,这几天别叫猪拱了。”
说完他谁的眼也没看,出了院门,下地去了。
后晌,有田媳妇开了她陪嫁的那口旧箱子。
她翻箱,不是为镯子。镯子她没见过,婆婆的陪嫁,落葬前她伺候过几天病,老人手腕上是有那么一对,粗笨的旧银镯,她没细瞅过。她翻的是她自己个儿的东西,当姑娘时的一条红头巾。那条头巾,十六年前就不见了,她一直当是自己收拾屋子时裹到哪儿去了,翻了这些年,翻过两回都没翻着,也就认了丢。方才那句话里的“红布”“三股线的针脚”,落进她耳朵里以后,她头一样想起的就是这条头巾。
箱子翻了个底朝天。旮旯里的两张旧年画翻出来了,她结婚那年贴剩的;一件压箱底的夹袄翻出来了;樟脑气扬了一屋。头巾没有。
她坐在箱子边上坐了半天,想起来一桩事。头巾是陪嫁一对里的另一条,她姐出嫁那年,姊妹俩一人一条,一个裁子铰的。她姐那条还在她姐的箱底。她姐殁了五年了,头几年她还瞅见过那条,在亡姐的箱子里压着。
掌灯的时候,有田从地里回来了。他没吃饭,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烟。他媳妇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跟前,说了一句:
“我那条红头巾,找不着了。”
有田背对着她,蹲着,烟锅在手里。屋里那盏灯隔着门照出来,把他半边身子照在亮里。他半天没言语,半天以后,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他媳妇站在他背后,没再问。她也问不动了——这一个“嗯”字出口,比啥话都堵人。她转身回了屋,把翻乱的箱子收拾了,把那两张旧年画压回箱底,压的时候手顿了一下,又把夹袄抻平了,盖上。
屋里,孩子坐在炕上,眼神平平地落在灯苗上。那嗓这一晚上再没开口。
第二天清早,有田没下地。他蹲在东厢门口,手里拿一把早就不用使的旧镰,在磨石上磨。那镰豁了三个口子,家里收秋早换新的了,磨它做啥,谁也没问。
磨镰的声,一下一下,从东厢门口传出来,传了半个早上。老蔫是天蒙蒙亮来的,进了院,没进正屋也没去东厢,在外屋条凳上坐着,坐了半天,一句话没言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