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那声“不点”落了以后,有田在条凳上又坐了半个时辰,起身进了东厢。这回他没闩门。
有田媳妇在正屋听着。先是挪槽的动静,牲口槽是石头的,挪起来沉,蹭着地磨了半尺,停了。然后是起砖的声,一块,又一块。再往后,是掏土的声,一下一下,不快。
她在窗纸上瞅着东厢那边的影。那影在牲口槽边上蹲着,掏土的动静响了半个多时辰。有田的手,起头抖,掏着掏着就不抖了,后来那动静一下比一下稳。
约莫后半夜,东厢的灯亮了一下,就一下,又灭了。灯亮那一下的工夫,瞅得见有个影低着头,就着灯瞅手里一样东西。
天没亮,有田从东厢出来了。他去敲了大伯家的门。
兄弟俩揣着一个布包出的村。坟地在村北的坡上,天蒙蒙亮,地里的霜白花花的,鸡还没叫头遍。到了坟前,有田把那个布包掏出来,红布包的,方方正正,布角的回针脚,天光一亮就看得清楚,三股线,一码是一码的密针脚。
昨晚东厢那盏灯亮的一下底下,有田解开过这个包。里头一对银镯,在土里埋了十六年,瓦亮。瓦亮得没有一个锈斑,跟昨天刚从腕上褪下来的一样。这一点,兄弟俩谁也没言语,看了一眼,包上了。
坟前,有田把那晚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可一句没躲,哪只手,怎么褪,什么布,埋哪儿,对着坟头,一个字一个字交代了。说到末了,他说:爹,钱我没花,镯子我没动,十六年,对不住。
说完,磕头。磕了三个,磕得慢,脑门挨着土再起来,每一下都停一停。三个头磕完,坟前的干土上留下三个印。
然后他把红布包埋了。埋在坟前头,不重开坟,这是族老交代的话:挖出来的东西认得回家的路,埋在坟前,他看得见。土培上了,培得平整。大伯在旁边站着,从头看到尾,一句话没言语。
天亮透的时候,有田没直接回家,绕到了村西场屋门口。
他在场屋门口烧了一件纸袄。那袄是他媳妇连夜糊的,糊了半宿,里头絮的不是废纸,是两层新棉花,家里备着弹的新花,一铺一铺絮进去的。这事没人跟那嗓说过,那嗓也没问过,就是那一句“再添俩钱,给我割双鞋”之后,娘自己个儿半夜起来糊的。天亮她眼睛是肿的。
纸袄在场屋门口烧的,纸灰打了个旋,起来了,顺着风往道那边飘。
回到家,已经是晌午。
炕上,孩子睁着眼。那嗓开了口,最后一路腔。这一回的声音跟头些天不一样,淡了,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:
“有田。话带到了,我走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替我谢你屋里的,棉袄絮得厚。”
说完这句,孩子眼一闭。闭了没一口气,又睁开了。
再睁眼,是栓子自己的眼神。看人看得正了,不再是落在人头顶上头那个地方,是瞅人的脸。他瞅着扑过来的娘,开口叫了一声:
“娘。”
是孩子的嗓,脆的。娘把他搂住了,搂得紧,一句话没说出来,就是搂着。孩子在被窝里蹬了蹬腿,身上是热乎的,手是暖的。他说饿,要吃的。娘一边抹脸一边下炕给他热粥去了,灶膛的火升起来,烟囱冒了烟,二十多天的头一回。
喝着粥,栓子说他做了个梦:
“我梦见场屋着火了,火不大。三爷爷穿着新棉袄,坐在门槛上朝我笑。他还说,叫我好好念书。”
场屋没着过火。这一句,没人跟他说。
老蔫当天进了场屋一趟,把炕桌上那盏灯拿了回来。灯碗里的土倒了,灯罩擦了三遍,擦得透亮,摆在他家堂屋的柜上。打那儿起,逢初一十五,他点上一回,点一小会儿,吹了。
大伯在坟前站了半天,回来的道上只说了一句:
“镯子是瓦亮的。”
可打那天起,他见人就说,孩子的病是冲撞了,不干净的东西借嘴说话,说的话越对,越是那东西的道行深,越得请人拍一拍送一送。他逢集就去邻村打听,打听哪个村的先生灵。他媳妇劝他,说事情都了了你还闹啥,他说:了了?了了那孩子咋做的梦?场屋着火,谁见着火了?
栓子的病,前后二十来天,好了。饭量一天比一天回来,第七天上的学,功课落了半个月,先生抽空给补的。家里问那二十天的事,他记不全,说就想睡觉,说睡了老长老长的觉,中间做过几个梦,梦见的都是场屋,都是三爷爷。
娘没再提那二十天里的事。她只是把炕头那块剩下的白布收了,叠得方方正正,收进了她的箱底,压在两张旧年画底下。柜顶上那件喊魂使过的旧褂子,她取下来浆洗了一回,晒干,也收起来了。
李家庄的事,就这么传开了。十里八乡,信的人当凭证讲,讲那两块钱,讲那两碗粥,讲那对瓦亮的银镯;不信的人当笑话讲,讲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头子借着孩子的嘴,要布要钱要鞋,临了还谢人絮的棉花。
笑话里头,有一个是邻村的村干部。他在集上听人讲完,把烟一掐,说:
“要真有三爷爷,叫他来见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