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家码头在文安洼的东岸,靠水的苇子村,全村百十户,姓韩的占七成。芦花一放白,满洼都是白的,风一过,白的那一片像下雪。村里当家的是支书韩茂林,四十五岁,当家当了十年。
韩茂林十六岁上当的兵。部队上是工程兵,打山洞,掘进,被覆,他干了整八年。炸药是他装的,炮是他点的,塌方也是他经历的。塌过两回方,一回埋了三个弟兄,是他带着人一锹一锹掏出来的,掏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。他亲手给那三个弟兄擦的脸,一个一个擦的,擦完装殓,写信通知家里。有一封回信他收了,落款是弟兄的娘,就一行字:脸擦得干净,谢谢你。这封信他收着,收了快三十年。后来转业,又赶上修水库,泡在水里捞上来的人他见过,医院里咽气的他也守过夜。他对人说过一回,就一回,往后谁问,他都只是那半句:
“死人我见得多了。没一个起来过。”
这半句在韩家码头立了十年。
村里红白事他照去。白事他帮着张罗抬棺,挖坑他下坑,哪家发丧请他坐柜记账他都去,账记得一笔不差;烧纸他也烧,上香他也插,主家递过来他接,接了照办,办得比谁都规矩。办完了,坐席上有人凑近乎,压着嗓子问,支书也信这个?他就一句话,声音不高不低,一桌人都听得见:
“那是烧给活人安心的,不是给死人的。”
这话头一回出来,是十年前他刚当家那年。村东头老周家发丧,主事的老汉问他,他答的这句。老汉当场把烟锅一撂,说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。打那儿起,这话他就撂在明面上了,谁问谁听,十年没改过一个字。
村口有个碾盘,碾盘边上常年蹲着个老汉,七十上下,一辈子没出过文安洼,村里的事、洼里的事,他都有一套老话。老汉是村里老规矩的一头,抬杠专找韩茂林抬,一抬十年。老汉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:洼里淹死的人,头七要往水里扔饼,不扔,水里那个饿得慌;苇塘边不许小孩起夜瞎喊,喊了别的东西应;六月里苇子深处有人咳嗽,不能应,应了就跟你走。韩茂林一句一句接,接得不带脏字,也不恼,接完该干啥干啥。老汉说:支书,嘴上没个怕字,早晚吃亏。韩茂林笑笑:
“怕字不值钱。”
老汉把烟锅磕了磕,说:你那八年兵,是在山里。山里的土是干的,咱这洼里的水是活的,水底下的事,山里没有。
韩茂林说:水里淹死的人,我守水库那年也捞过。捞上来,抬上岸,也就到岸了。
老汉不跟他抬这个。老汉换一头抬:那保定李家庄那事,你听说了没?一个孩子借了死人的嘴,把人家祖坟里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,镯子从砖底下起出来,埋土十六年,瓦亮。这事是秋后新传到韩家码头的,集上的人从东边捎过来的,一传十,十里八乡都知道了。信的人当凭证讲,讲那两块钱、那两碗粥;不信的人当笑话讲。韩家码头碾盘这一晌,正讲到热闹处。
韩茂林听完了,烟抽完一锅,磕净了,说:
“编的。”
老汉说:镯子起出来了,好几口子人亲眼瞅的,一个字不差。
韩茂林说:埋的时候谁知道?一家人哄一村人,还是一村人哄一家人,总有一头是哄的。他抽了口烟,又说:他要真有三爷爷,叫他来见我。见着我,我就信。
老汉瞅了他半天,说:茂林,你这话撂了十年,你还真没吃过亏。
韩茂林说:不吃亏,不是话硬,是我没遇上事。遇上事再看。
这话撂完,这一晌的杠就算抬完了。老汉下了碾盘,回家去了。碾盘上剩下的几个老的,又把李家庄那事讲了半晌,讲到后来添枝加叶,连那孩子借嘴说的原话都一人一个样,谁也说不服谁。
韩家码头的人服韩茂林,不全服他那句不信。服的是他这个人办事:当十年家,账目一年一回贴在队部土墙上,谁都能看;分粮分柴,他家里那份最后称;洼里涨水,他头一个下水探道,探完了在堤上守一宿。他那盏马灯也是当兵带回来的,玻璃罩十年擦得亮,夜里防汛,灯往堤上一挂,一挂一宿,不灭。村里人背后说,支书那人,灯底下不认鬼神,灯底下认的是账。他跟老汉抬杠十年,抬输了也不恼,第二回照抬,不带一个脏字,这也是老汉私底下认他的地方。
老汉私底下跟人说过一回:茂林那个不信,不是愣。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见过的死人比咱村办过的白事都多,他那张嘴,是拿八年的山洞换来的,咱抬不动。咱就等着。嘴上没个怕字的人,早晚得遇上一个用得上怕字的事。这话老汉只跟相熟的人说,说的时候也不指着谁信,就是搁在嘴上,一年说个一两回。
一秋就这么过去了。队部土墙上的账照贴,碾盘上的杠照抬,马灯的玻璃罩照擦。村里人说起来,还是那句话:支书当家十年,村里没出过邪性事。
转年秋末,洼里的芦花又放白了。
白芦花放白的第三天,村西苇塘里出了事。一个外乡人,开春就来的,在塘边搭了个窝棚,常年靠捞苇子换钱活人,村里人都认得他那张脸,不知道他姓啥。那天后晌他下了水,苇子捞了半捆,人再没上来。天黑了他没回窝棚,窝棚里锅是凉的。第二天一早,捞上来的只有那半捆苇子,漂在塘当中,打着一个旋,不往外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