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捞上来是第二天晌午的事。
捞人的是村里两个会水的,拿挠钩拖的。拖上来的时候,外乡人泡得发胀,腰里还拴着那只烟袋荷包,绳子系得紧,是拴在裤腰上的。荷包湿透了,解开一倒,里头两块银元,还有半袋烟末,烟末让水泡成了一团浆。
村西苇塘边围了一圈人。有认得那外乡人的说,他姓啥叫啥,真没人知道,开春来的,搭窝棚住着,平时赶集卖苇子,换钱买粮,话少,见人点头。邻县口音,具体哪个县的,他没说过,问过他的人也不记得了。
队里管事的把荷包收拾了,连银元带湿荷包,当着五六个人的面,交到韩茂林手里,说:
“先存着。等家里人来领。”
韩茂林接了,接的时候当着大伙的面把两块银元数了一遍。两块,一块不少。数完,荷包没塞兜,托在手里拎回了家。到家,韩嫂翻出块干布,两口子把荷包擦了,晾在窗台上。晾干了一瞅,蓝粗布的,面上的针脚一码是一码,抽口上还绗了个双钱纹。韩嫂摸着那针脚说:这是当娘的给缝的,看这活计,缝的时候这孩子还没出门。韩茂林没言语,把荷包收进柜里,锁上了。
尸首不能久放。韩茂林托赶集的往邻县打听了一圈,报了官面的信儿,等了半个月,家里没人来。半个月后,队里出钱,买了他自己窝棚里那捆苇子当柴,烧了几刀纸,把他埋在了村北的义地里。坟头插了杆白幡,白幡是韩茂林叫人扎的。有人问,支书不是不信这个吗?他说:
“事是事,礼是礼。人死在咱村地界上,一杆幡都不给,那是活人亏了死人。”
出殡那天,老汉拄着棍来了。来了没进义地,站在道边上,等下完埋,冲着苇塘那个方向,跟身边的人把话说开了。他不是冲着韩茂林说的,是当着全村说的:
“淹死过人的水,认人。这片塘,前清淹过一个,民国淹过俩,哪回淹完不是消停几年,又拉一个走?这是水鬼找替身。头一个下去了,得再等一个,他才肯走。河间那边一个理,你们问岁数大的去。”
这话三天传遍全村。传的时候又添了些:有人说出事头天夜里,听见塘里有人咳嗽;有人说那外乡人下水前,在窝棚门口站了半天,像跟什么人说话。谁也没法对证,可谁传谁信。
韩茂林听到了。他没等这话传圆,赶集那天,在队部门口,当街把话撂了。他撂话不看老汉,看的是围的人:
“塘深,水凉,苇根在底下盘成网,腿一进去就绊。下水的人天冷穿得厚,棉袄吸了水,沉。淹死人是水的事,不是鬼的事。”
他叫木匠做了块牌子,立在塘边,牌上四个字:水深危险。立牌子那天,老汉蹲在碾盘上,离着半里地,瞅了半天。
两下就拧住了。老汉不跟他吵,十年了就没跟他吵过,老汉只是把该说的话说给水听,说给村里的年轻人听。村里人背后议论,说支书当了十年家,当了官,忘了本,洼里长大的孩子,哪有不知道水认人的,他是嘴硬。有人还把李家庄那事翻出来讲:保定那边,人家坟里的事都借孩子的嘴说了,你一个苇塘的事,咋就不能是水里那位拉的?
韩茂林听见了这些话。他没辩,一次也没辩。队部的账照贴,红白事照去,牌子在塘边立着。回家吃饭,韩嫂把话递过来,说村里说得难听,要不头七那天,往水里扔两张饼,堵堵嘴。韩茂林把碗撂下,说:
“扔啥?扔给谁?我行得正,坐得直,邪不压正。他家来人了,荷包连银子,一块一块交出去,我有啥怕的?”
韩嫂说:荷包在咱家柜里锁着,村里那些嘴,你当都干净?
韩茂林说:收的时候六个人在场,数的时候六个人在场,一五一十,谁想嚼,叫他嚼。
韩嫂没再说。她夜里睡不实,翻来覆去,跟韩茂林说:那荷包是死人的东西,搁咱屋里,我睡觉觉得柜那边沉。韩茂林说:那不是死人的东西,那是两块银元,是人家家里人的东西,等家里人来领。说完这话,他起来了,摸着黑,把柜又锁了一遍,回炕躺下了。
头七那天,村里两拨人两拨过法。老汉那拨,后晌就往塘边去了,两张饼、三炷香,饼掰碎了撒进水里,香插在塘边的泥里。撒饼的时候年轻人问,这真是给水里那位吃的?老汉说:给谁吃的不打紧,打紧的是别空着。这一拨撒完就回了。
另一拨,谁也没动。
天黑透了,韩嫂收拾完灶,发现当家的把那盏马灯点上了。灯芯捻得高,玻璃罩擦过,亮得很。韩嫂问,干啥去。
韩茂林拎起马灯,说:
“我上塘边站一宿。”
韩嫂说:头七夜里,人家躲还躲不及。
韩茂林说:躲啥?我倒要瞅瞅,谁认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