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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守塘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885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韩茂林出门的时候,村西头还有几家亮着灯。他提着马灯走土道,灯晕照出半截苇子墙,苇子黄透了,风一过,沙沙地从塘那边响过来。走到岔道口,身后有脚步追上来,是韩嫂,披着袄,手里攥着他的烟荷包,那个装旱烟的布包,他落炕上了。

韩嫂把荷包塞给他,说:烟我给你拿了,人我不拦了,拦也拦不住。

韩茂林接了荷包,说:回去闩门睡觉。

韩嫂站在岔道口,瞅着他往塘边去。瞅了半天,瞅不见了,那点灯光在苇子里头晃晃悠悠,走着走着就矮下去了,是下坡。她回家去了,门闩上了,人没上炕,坐在炕沿上,冲着窗户。

韩茂林到塘边的时候,白幡底下那两个纸人还插着。纸人是老汉那拨人扎的,头七后晌撒完饼,扎了两个没烧,插在幡杆两边,说是给水里那位引路的。纸人一人多高,白纸糊的身,墨画的眉眼,晚风里忽悠忽悠地晃。

韩茂林把马灯挂在了幡杆底下,离纸人三步远。他找了块塘埂上的干土,把皮袄脱下来垫上,坐下了。烟荷包搁在腿上,装了一锅,点着了。

头半夜,塘里的事跟哪个秋夜都一样。风过苇子,一层一层地响,响过去就静。水面上有星子,让他一口一口的烟搅浑了。远处村里有狗叫,叫两声,停了。他在部队上守过夜,守的是山洞口,一宿一宿地守,他知道夜怎么熬:别数着天亮熬,找点事占着手。他就抽烟,一锅接一锅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,跟白天在碾盘上抬杠的时候一个节拍。

二更天,苇子深处有一声响。像什么东西踩断了苇根,咯吱一下,就没了。

韩茂林没起身。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,冲着那个方向听了半晌。苇子里再没有第二声。后半夜风小了,苇子不怎么响了,那一声就更没了下落。他接着抽烟。过了约莫一锅烟的工夫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是说给苇子听的:

“我倒要看看,谁叫我。”

苇子里没动静。

三更天起了雾。雾是从水面上起来的,先是一层薄的白汽,贴着水皮走,后来厚了,把幡杆淹了半截,把纸人也淹了,两个纸人剩了两个白脑袋在雾上头浮着。韩茂林坐在雾里,露水气一层一层往袄上落,头发湿了,眉毛上也是凉的。灯还亮着,玻璃罩里的火苗缩成一点,稳稳的。他把皮袄裹紧了,接着坐。

后半夜,那两个纸人晃得他烦了。

晃倒不是今夜才晃的,白天有风它们也晃,可今夜雾里晃,那两个白脑袋一荡一荡,荡得人眼晕。韩茂林抽完一锅,磕了烟灰,起来了。他把两个纸人挨个拔下来,纸杆底下是湿的,拔出来带着泥。他把纸人夹在胳膊底下,就在幡杆底下拢了一小堆苇叶,从马灯上引了火,点着了。两个纸人架在火堆上,纸见火就着,烧得快,墨画的眉眼在火里卷起来,一缩,黑了。

他蹲在火边,瞅着烧,说了一句:

“别弄这些吓唬活人。”

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上,影子在晃,水也在晃,分不清哪个晃的哪个。纸人烧透了,剩两截焦纸杆,他拿脚踩进火堆里,踩灭了。苇叶的火本来就小,一袋烟的工夫,火堆就剩了一撮灰,让塘风扬了。

他坐回了原来那块干土上。烟荷包里还有小半包,接着抽。抽着抽着,东边的雾发白了,星子没了,苇子从雾里一层一层显出来,先是幡杆,再是水面,再是塘对岸那道埝。鸡叫了,头一遍,村子里有了响动。

天亮了。

韩茂林站起来,腿麻了,缓了两缓才站直。他拿下马灯,吹熄了灯,往村里走。一整包旱烟,抽得剩了个空荷包。

进村的时候,土道上已经有起早拾粪的、开圈喂猪的。头七夜里支书独守苇塘这事,村里人睡前都知道,这会儿见他从西边回来,一个个都站住了。有人问,支书,夜里塘边咋样?

韩茂林把马灯拎起来,冲大伙晃了晃,说:

“看见没有?天亮了。我还是我。”

这话在村里传了一早上。老汉那拨人没言语。老汉蹲在碾盘上,抽着他的烟,听人一茬一茬地传,一句没接。到晌午,有年轻的不服气,凑到碾盘跟前问老汉:你不说水认人吗?人支书在塘边坐了一宿,咋啥事没有?

老汉磕了磕烟锅,说:水认人,又不是见人就认。他一个来支应的,还没到那份儿上。

年轻人说:那到啥份儿上?

老汉没接这话,下碾盘回家了。

村里嘴上算是服了。那几天,队部门口、碾盘边上,提起来都是一句话:支书到底当过兵的,头七夜里一个人守苇塘,天亮了囫囵个儿回来,这就不是嘴上的不信了,是手上的。连原先嚼舌头的几个,也改了口,说那荷包搁他家柜里,搁得住。

韩茂林自己也更定了。回家吃了两碗粥,睡了一觉,睡到晌午。醒来把马灯挂回了墙上原来的钉子上,跟他说的一样,夜里防汛挂堤上,白天归位。人问起塘边,他就那一句:坐了一宿,抽了一宿烟,啥也没有。连着几天,他走路都比平时快,队里的会照开,账照贴。

韩嫂天亮那会儿哭了一场。

她是关着屋门哭的,没让人瞅见。夜里她在炕沿上坐着,一夜没合眼,数着更。一更她数着村西的狗叫,二更她数着自家的座钟,三更以后座钟也听不清了,她就数窗户纸发白的次序,先哪一条缝白了,后哪一条白了。一更比一更长,数到后来她都数乱了,就攥着被角等。天蒙蒙亮,院门外有脚步,是当家的回来了,脚步跟出门时候一样沉,一步是一步。她听着那脚步进了堂屋,进了里屋,人到了跟前,她才敢哭出声来。

韩茂林问她哭啥。她说:没事,迷了眼睛。

没人看见的是一样东西。那盏挂回墙上的马灯,玻璃罩里头,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一撮水草。绿的水草,绺着,贴在灯罩内壁上,还是湿的。水草是什么时候进去的,雾起的时候,还是烧纸人的那阵火光里,还是鸡叫头遍前后,没人说得清,韩茂林自己也说不清。他就没往灯罩里瞅过:灯亮着的时候,那撮水草贴在火苗边上,看着就像灯罩上的一道绿印子;灯灭了,玻璃罩里黑着,啥也看不见。

马灯在墙上挂着,挂回了原来的钉子上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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