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过去，苇塘就静了。
塘面入了冬，夜里的冰一层一层结，白天让日头化开一半，第二天接着结。塘边那块“水深危险”的牌子上冻了层薄冰，四个字让冰罩着，笔画更清楚了。上工的人从塘边过，有人还专门拐过去瞅一眼牌子，回来跟人讲：支书立的那块，字都冻瓷实了。
村里人的口这十来天全改过来了。碾盘上、队部门口，提起来都是一个话头：到底是有见识的人，牌子一立，事就了了。原先嚼舌头的几个，如今改讲支书守塘那一夜，越讲越有鼻子有眼，说支书后半夜在塘边抽烟，抽一锅，冲着水里说一句“我不怕你”，说到天亮。这话韩茂林自己没听过，听人学的时候他也就笑笑，不接。碾盘上的老汉那几日没怎么露面，据说是腿疼，蹲不住碾盘了。
韩茂林白天什么都照常。上工，开会，记工分，账照贴。分冬柴那几天，他家里那份还是最后称的。人问他塘边咋样，他还是那一句：啥也没有。他走路还是快，饭量还是那样，炕上睡得还是打呼噜，村里人说，支书这人，赢了跟没赢一个样，这就是稳当。
头一件不对的事，是二愣子撞见的。
二愣子喂牲口，夜里起圈，起完回屋，路过村西土道。那天后半夜有月亮，他瞅见前头道上有个人影，背着手，往塘边方向走。走的样子他认得，是支书。他喊了一声支书，那影没应，接着走。二愣子寻思支书夜里睡不着遛弯，也没在意，回了屋。
隔了一天，他又在同一个时辰路过，又瞅见那影，还是背着手，还是往塘边去。这回他多了个心眼，撵着跟了半截。跟到苇塘边，影没了。塘埂上有一溜脚印，从土道下来，一直走到那块牌子跟前，到牌子底下，断了。前头是塘边的湿泥地，泥地上一个印子都没有，像人走到牌子跟前站住了，站了一会儿，没再往前，也没原路回去。二愣子围着牌子转了两圈，蹲下瞅了半天泥地，回去了。
第二天他把这事跟人说，人问他：你头天喊支书，他应你没有？二愣子说：没有。人又问：你跟那影子说话没有？二愣子说：我喊了，没应。人就笑他：入冬夜里的月亮地，苇子让风刮得晃，你瞅花眼了。二愣子自己也含糊，说许是。这事当个闲话讲了两天，就没人提了。
第二件不对的事，是狗。
韩家码头的狗，夜里对着苇塘哭。不是叫，是哭，嗓子里呜呜的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哭一阵，停一阵。头一晚，哭的是村西头三四家的狗，一家的开了头，几家的跟着，哭到后半夜。第二天有人骂：狗发情了。骂完没人上心。第二晚又哭，还是冲着苇塘那个方向，还是那个哭法。第三晚，不哭了。
第三晚起，村里人发现狗不吃食了。扔过去的糊糊、剩馍，狗凑过去闻一闻，把头转开。有人家的狗趴在窝里，一趴一天，耳朵支着，冲西。狗不吃食这事传开，村里人在碾盘上议论：这狗不哭也就罢了，怎么连饭都不吃了？有岁数大的说，狗闹毛病，开春打一针就好了。也有人小声说，狗那鼻子，闻见咱闻不见的东西。韩嫂听人讲了狗的事，回家把自家院里的狗瞅了半天，狗趴在窝里，没冲西，冲着堂屋的门。她扔了半个馍过去，狗凑过去闻了闻，把头转开了。
第三件不对的事，只有韩嫂一个人知道。
韩茂林夜里说梦话。头一回她没听清，就听个含混的音，翻了个身接着睡。第二回她听清了，就仨字，翻来覆去：
“代存……代存……”
含混是含混，这仨字她错不了。代存是那天塘边交荷包时候的话，先存着，等家里人来领，这话是当着六个人说的，她在场没在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男人白天从来不提这两个字，荷包锁进柜里以后，柜他都没开过几回。可夜里，这仨字从他嗓子里往外走，一遍一遍，走一宿。
韩嫂没吱声。她躺在炕上，听。听了三个晚上。头一晚一遍两遍，第二晚三四遍，第三晚，她数不清多少遍了。他梦里的调子跟白天说话不一样，白天他说话一句是一句，梦里这仨字是往外拖的，拖长了，像是对面有个人在等他回话，他回了一遍，还得再回。
第四天早上，韩茂林起来洗脸，脸色跟往常一样。韩嫂把粥端上桌，犹豫了半天，问了半句：夜里睡得好不？
韩茂林说：好。一宿到亮。
韩嫂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她端着自己那碗，没吃几口。白天她收拾屋，路过那口柜，站住了。柜锁着，锁是她男人亲手上的，钥匙拴在他裤腰上，睡觉都不解。她没开柜，就是站在柜跟前，站了一小会儿。
夜里她躺下，又等。等到三更，炕那头的呼噜匀了，匀了一阵，那仨字又出来了：
“代存……”
韩嫂睁着眼，瞅着房梁。她把这十来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：二愣子瞅见的影，脚印到牌子底下断了；狗哭了两天，不吃食了；她男人梦里翻来覆去就这仨字。她一件一件对不上，可一件一件都搁在心里，搁得她胸口发闷。
后来她想明白了一样事，想明白这一样，她倒更睡不着了，柜锁着，荷包锁着，钥匙拴在他裤腰上，谁都动不了。可他夜里说的那句“代存”，不是说给她的，也不是说给村里谁的。
柜锁得再严实，那两个字，是说给柜外头什么听的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