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,韩嫂先起的。她烧火,添水,水缸里的水不够一锅了,她拿瓢去缸里舀。
瓢探进缸里,头一瓢舀上来半瓢水。第二瓢下去,探得深了些,瓢底磕在缸底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缸底磕不着东西的,这缸使了十几年,缸底是光的。她又探了一回,还是那声闷响,瓢口上像碰着个软的东西。
她把瓢搁在缸沿上,挽了袖子,胳膊伸进缸里去摸。水凉得扎骨头。摸了两把,摸着了,一个团着的东西,沉,坠手。她拽上来,提出水面,一只荷包,蓝粗布的,泡得发白,鼓鼓囊囊坠着两块硬的。水顺着针脚往下滴,滴在缸沿的冰碴上。
韩茂林刚出里屋,端着脸盆要到院里洗脸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站住了。
韩嫂拎着那只湿荷包,转过身,也瞅着他。她说:
“这荷包……是我们家缸里捞的。”
韩茂林把脸盆撂在灶台上,走过去,接过来了。接的时候他先瞅的是针脚,一码是一码的密针脚,抽口上那个双钱纹。荷包在他手里坠着,他把抽口解开,两块银元倒进手心,就着灶膛的火光,亮着。他挨个瞅了一遍,又装回去了。装的时候,指头上有水,银元上也有水。
他进里屋开了柜。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,锁开了,柜门拉开,柜里他头天放进去的那个位置,空着。红布叠在旁边,是包荷包的那块,叠得还是他叠的那个四方样,没人动过。锁眼干干净净,锁梁上没有一道撬痕,柜门周围的木头也都是好好的。
他又蹲下瞅了一遍锁,瞅了一遍柜门,起身,把柜门关上了。
韩嫂跟进来,站在柜边上,问:哪来的?
韩茂林说:“队里代存的。”
韩嫂说:“代存的不是锁在柜里吗?那它怎么在我们缸里?”
韩茂林没答。他站在柜跟前,手里攥着那只湿荷包,水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,滴在柜前的地上,一小片。他攥着,攥了半天。这十来天里,二愣子说塘边的影,他说瞅花眼了;狗哭,他说狗闹毛病;他自己夜里的事,他不知道。这一回,东西在他自己手里攥着,柜是他自己开的,锁是他自己瞅的,缸是他家灶房的缸。
他又去灶房把缸里外瞅了一遍。缸在灶房当窗根底下,缸沿一圈冰碴,冰碴是昨夜冻的,冻得瓷实。荷包从缸底捞上来的时候,里外泡透了,泡得发白,泡成这样,得在水里泡着不止一时半晌。荷包进缸,晚不了昨夜上冻的时候。昨夜,韩嫂睡在他旁边,他睡在炕上,屋门闩着,院门也闩着。他把院门又瞅了一眼,门闩好好的,插得死死的。
回到屋里,他把荷包搁在炕沿上,蹲在炕跟前抽烟。装了一锅,点着了,抽了两口,烟锅停在嘴上。
韩嫂在灶房烧水,半天没言语。过了一阵,她进来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:
“柜锁着,钥匙拴在你身上,门闩着,院门也闩着,那它进来的时候,走的哪儿?”
韩茂林把烟锅从嘴上拿下来,磕了磕,没磕出灰来,烟没抽透就灭了。他重新点上,还是没答。
晌午前,他把荷包办了一件事。他找了块红布,不是原先那块,原先那块还叠在柜里,他从柜里翻出来两块新红布,挑了一块,把湿荷包连银元一起包上了。包的时候,韩嫂瞅见了,他捏着布角的手指头是抖的,抖着,还是把四个角都掖严实了,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。他把柜又开了,把红布包搁进去,锁上了。这一回锁完,他把钥匙重新拴回裤腰上,拴紧了,然后走到窗户跟前,把窗户瞅了一遍——窗户纸是整的,窗棂是好的,插销插着。
他站在窗户跟前站了一小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,家里两口子谁也没再提这事。韩嫂做饭,韩茂林吃了两碗,比头天少半碗。饭后他上工去了,开会,记工分,跟人说话,一句是一句,跟往常没两样。村里没人知道支书家水缸里捞出来过东西,狗的事、影子的事,各是各的闲话,谁也没把它们往一块儿对,对得上的那几样,全锁在支书家的柜里和两个人心里。
韩嫂这一天也没出门。她把缸里的水全舀了出来,倒在外头的猪食槽里,缸底冲了三遍,冲到最后,缸底还剩一片洗不掉的青苔印,那印子原先没有。她把缸空着晾了半天,傍黑才重新挑了两担新水倒进去。挑完水,她在缸跟前站了一会儿,拿瓢在缸里搅了两圈,又拿出来了,水是清的,缸里啥也没有。
夜里,两口子躺下。谁也没先说话。躺到二更,韩茂林的呼噜起来了,起来一阵,又没了。没了以后,屋里静着。韩嫂没睡,她等着那仨字。等了一阵,等着的没来,来的是整句的,含混,可是成句的:
“……没人动……我锁着……”
后头还有半句,压在嗓子底下,没成字,散了。
韩嫂在黑屋里睁着眼。她数着炕那头的动静,数到后来,她听见的不是炕那头的了——是村外头,西边,苇塘那个方向,有动静。不是风,风过苇子是沙沙的一层,这个是一下一下的,像什么东西在冰面上走,走了几下,停了,隔一阵,又走几下。
她想起身推醒当家的,手伸过去,又收回来了。
那动静,在后半夜,还在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