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动静连着响了三夜。
韩嫂没有推醒当家的。第三夜她躺到天亮，天亮以后她把嘴闭上了。她算过：他要是知道塘里夜夜有动静、知道自己在梦里说整句话，以他那个脾气，非得当晚再提灯上塘，把这事掰扯出个青红皂白。掰扯出个啥，她不敢想。缸里的事还在她心里搁着，搁得她这一个白天饭都没吃几口。
荷包两现后第三夜起，韩茂林的梦话成句了。
前几夜的仨字变成了一整段，含混，可一句是一句，听得清：
“代存……等家里人来领……”
隔一阵，又来：
“他家里没人了……谁领……”
韩嫂披着袄坐在炕沿上听。头一夜听到“他家里没人了”，她的手在袄襟上攥紧了。她数不清这话一夜走几遍。有一回，那句话中间断了一下，断得跟白天人说话想事的时候一样，接着又续上了：
“……来领的，也得……”
后头没了。她等到鸡叫，没等来下文。
天亮韩茂林起来，脸色跟往常一样，吃饭，上工。韩嫂瞅着他系鞋带，把夜里的话咽了三回。她一句不敢接，接了，他就得问她听见了啥；她说了，他就得夜里不睡，坐着等那话来。他那个人，十年了，跟老规矩抬杠都不带绕道的，何况跟自己屋里的事。
村里这边，同一天出了另一桩事。
村东头一家的孩子，七八岁，晌午跟人在苇塘边雪地里追野猫，追到牌子跟前，瞅见雪上摆着一双鞋。布鞋，千层底，鞋帮上还有补丁，补丁的针脚粗，是外乡人自己补的。鞋摆得周正，两只并排，鞋头冲着一个方向，鞋带是原样系着的，不松不紧。
孩子把鞋捡回来了。
孩子他娘拿着鞋出来，先进了碾盘那一伙。老汉接过鞋，翻过来瞅了瞅底，又翻回来，问孩子：在哪儿捡的？孩子说，牌子跟前。老汉又问：雪上还有啥？孩子说：啥也没有，就鞋。
老汉把鞋搁在碾盘上，冲着围的人说了一句：
“鞋口朝北。水那边在北边。”
人群静了一阵。有人问：外乡人那双鞋，不是随他埋了吗？这话把大伙问住了。埋的时候穿没穿鞋、穿的是哪双，收尸那几天经手的人记不清了，有说穿了的，有说脚上就缠着布的。两下对不上，鞋就搁在碾盘上，没人伸手。
孩子他娘拿着鞋挨家问了一圈。没人敢接。有人小声说：送回塘边去，搁哪儿捡的搁哪儿去。也有人说：别送，送回去明儿还在。说到末了，有人说：问支书去。这话一出口，一伙人就把鞋送到了支书家门口。
韩茂林刚从地里回来，在院里听完了全程。孩子他娘把鞋的事说了，碾盘上的话也学了，鞋口朝北，雪上没第二串脚印。他站在院里，那双鞋就在孩子他娘手里托着。
他蹲到了门槛上，装了一锅烟。
一伙人在院里站着，等他说话。往常这种时候，他话早出来了，水的事，不是鬼的事，一句是一句。这一回，院里静着，就听他抽烟的声。烟锅里的火暗下去，他没接着抽，就让它暗着。
一锅烟抽完了，一句话没有。他磕了烟灰，起身，进屋，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：
“鞋搁我家柜顶上。别送塘边去。”
孩子他娘把鞋递过来。他接了，托着进屋了。院里的人面面相觑，谁也没接话，陆陆续续散了。
鞋没收进柜。柜里锁着荷包，鞋是搁在柜顶上的，离柜沿一尺远。韩嫂瞅见了，也没言语。她男人办事，从来一样东西一个去处，柜是柜，顶是顶，这一尺，她看在眼里。
当天后晌，捡鞋的孩子发起烧来。
烧得不轻，说胡话，他娘守着喂了姜汤。孩子他爹要去请先生，孩子他娘拦了一下，说白天鞋的事邪性，先生来了治不好这路病。两口子正商量，孩子后半夜出了一身透汗，烧退了，退得干干净净。第二天早上孩子起来要吃的，跟他没事人一样。
这事没出那家的门。可韩家码头这种村子，事不出门是句空话。两天里，“鞋一进支书家，孩子的烧就退了”这话，各家炕头上都过了几遍。没人上支书家去对证，也没人在碾盘上公开讲，就是各屋里说。说的人自己先压着嗓子。
韩茂林在家吃两顿饭，一句话比一句话少。韩嫂瞅着，夜里也不敢问他鞋的事、梦的事。她只把炕烧热了，把他那头的被褥铺厚了一层。
第六夜，梦话又变了。
那晚韩嫂躺下，等到三更，炕那头的话来了，这回不是代存，是一句新的，声音比头几夜清楚：
“……鞋不合脚……我纳的底……”
韩嫂在被窝里缩了一下。纳千层底，纳鞋帮上补丁那种粗针脚，她白天瞅见过的。她男人这辈子没纳过一双鞋底。这话在他嗓子里走了一遍，停了，隔了一阵，又走了一遍，还是那句。
天没亮，韩嫂起来了。
她揣了十个鸡蛋在袄底下，鸡叫头遍出的院门。韩茂林睡得沉，头一夜塘里没动静，他睡得格外沉。她出了村，往北，往邻村去，天上还剩着几颗星。她走在土道上，身后的家越来越小，柜里锁着荷包，柜顶上搁着鞋，炕上躺着一个夜里说别人话的男人。
她这趟是瞒着当家的去请人的。请谁，她心里已经定了，邻村那个看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