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嫂到于家铺的时候,天刚放亮。
八里雪路,她走了两个多钟头。出门的时候天上还剩着几颗星,土道上的雪让风刮出了一层硬壳,一脚下去咯吱一声。半道上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先摸袄底下的鸡蛋,十个,一个没碎。鞋窠里灌了雪,化在脚背上,走一程又冻上,到于家铺村口,两只脚已经木了。
看香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姓于,十里八乡提起她,就一句“于家铺的”。院门开了,韩嫂把十个鸡蛋从袄底下掏出来,双手捧过去,话还没组织上来,先掉了两滴眼泪。
老太太把她让进屋,先给她烧了一碗热水,让她捧着暖手,然后听她讲。韩嫂从那外乡人淹死讲起,讲到代存,讲到缸里的荷包,讲到塘上夜里的动静,讲到炕上的整句梦话,讲到柜顶上那双鞋,又讲到守塘那一夜,讲到狗,讲到二愣子瞅见的影。讲得颠三倒四,先讲缸后讲鞋,中间倒回去补了三回。老太太一句没打断,端着她的烟袋,抽着,听到哪儿都一个脸色。听完了,她把烟袋磕了,问了一句:
“你当家的,如今还照常上工开会不?”
韩嫂说照常。
老太太说:“那就是还撑着。你来的不是太早,是正好。再晚,就怕撑的那口气,先折在家里头。”
韩嫂求她去家里瞅一眼。老太太说去可以,但有一样,得趁你当家的不在家,这种事,人在场,问不出实话来,问出来的全是犟话。韩嫂算了日子,公社那天正好有会,韩茂林得去,去了少说半天。
两个往回走的时候,天又阴上来了。到韩家码头村口分手,韩嫂把十个鸡蛋又捧出来。老太太收了一个,剩下九个按回她手里,说:
“事没办成,不收双。等办成了,你再补来。”
韩嫂揣着九个鸡蛋回家,先把屋里归置了一遍,把炕上铺了新褥单,又从柜顶上把那双鞋拿下来,塞进了里屋一个空粮囤底下,塞得深深的,上头压了半囤秫秸。鞋在屋里明摆着,她怕人家一眼瞅见,瞅见了,话就问到鞋上,鞋后头的事就都得抖出来。
天擦黑,韩茂林开会没回,韩嫂把看香的让进了里屋,灶上烧了水,把家里那块过年才舍得点的洋蜡点上了半根。老太太进屋没找荷包,也没打听银元搁哪儿,连那口柜都没多瞅一眼。她就说,支张案吧。韩嫂把吃饭的炕桌擦了三遍,摆在屋子当间。老太太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三炷香、一个粗瓷碗,碗里从粮缸里舀了半碗小米,三炷香就着洋蜡点着了,插在米碗里,案上摆定了。
香烧得很稳。烟不散,笔直往上走,走到房梁那儿才漫开。韩嫂坐在炕沿上,手攥着袄襟,眼睛盯着那三炷香。屋外头起了风,房檐上的雪咯吱咯吱地掉,屋里就香灰落米的那点细响。
香烧到一半,老太太开口了。她没瞅韩嫂,瞅着那炷香,就问了一句:
“死人交到你男人手里的东西,他是管,还是占?”
韩嫂的嘴张开了,没出声。这话问的,她在家想了一冬天,想的全是柜、锁、钥匙、缸、门闩,一样一样地想,没往“管还是占”这两个字上想过。她愣在那儿,心里翻着,正要答——
门帘一挑,韩茂林回来了。
会散得早。散会的时候,有人跟他打趣,说支书家里这会儿怕是饭都热二回了,他心里不知怎么咯噔了一下,跟人分了手,脚底下就快了。他这半个月,散会都是头一个走,走的时候都往家里赶,家里的事他嘴上不提,脚上不闲。进门先闻见香味,一愣,掀帘子,瞅见炕桌上摆着案、米碗、三炷香,瞅见炕沿上坐着的他的女人,再瞅见案子后头一个生老太太。
屋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然后他把香案掀了。连桌带碗,一掀到底。米撒了,香灰扬了一屋子,三炷香掉在地上,一炷还着着,在地下明了一下,灭了。洋蜡让风带得乱晃,他的声音跟着出来,比掀案的响动还大:
“我韩茂林占死人两块钱?”
他站在满地香灰当间,指着那口柜,指头是抖的:
“收的时候六个人在场,数的时候六个人在场,一五一十,我数给他们看的!缸里那回我也开了柜,银元我攥在手里瞅的!这话传出去,我这支书还当不当!我当了十年家,账上没差过一个数,如今倒有人问我是管是占!”
他喘了一口气,冲着老太太,声音压了压,可字更重:
“大娘,我不冲你。你一个六十来岁的人,雪天让人请了来,我懂。可这话你得给我收回去。我韩茂林拿过队里一个子儿没有,你打听去,全村打听去。”
韩嫂从炕沿上起来了,站在他跟案子中间,一句没接。看香的也不接。老太太蹲下身,把地上那三炷香一根一根捡起来,香脚上的灰掸了掸,收进褡裢。米也一捧一捧拢回碗里,米里掺了灰,她也收着。拢完了,把炕桌扶正,腿朝下摆好,一样一样收拾利索。收拾完,她直起腰,跟韩茂林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:
“你掀的是案,不是东西。东西不在这案上。”
韩茂林说:“东西在我柜里锁着!锁得住!”
老太太背起褡裢,走到门口,站住了,回头留了一句:
“东西认得路。你锁得住柜,锁不住它认路。”
说完就走,一步没停。韩嫂送到村口,塞给老太太的那一个鸡蛋,老太太在道上掰了一半就着雪吃了。八里雪路,老太太一个人回去了。雪地上,来的时候一串脚印,回去又添一串,两串脚印挨着,一直排到道那头看不见。
韩嫂回到家,韩茂林在屋里坐着,地上的香灰没扫,他就坐在香灰当间的凳子上。两口子一夜没说话。韩茂林坐了半宿,后半夜挪到柜跟前,就着柜坐着抽烟,烟锅一明一暗,亮的时候照见他的半边脸。韩嫂躺在炕上,脸冲着墙,眼睁着。后半夜,谁也没睡着,谁都听得见对方没睡着。柜顶上空着,粮囤底下压着一双鞋,两口子谁也没提。
天亮前,韩嫂起来了一趟。她蹲在地上,把散了的香一点一点捡起来,把香灰一点一点捧进簸箕,捧出去撒在了院角的雪上。撒完回屋,手冻得通红,又躺下了。
第二天天刚亮,韩茂林起了。
他没烧火,没吃饭,先开了柜。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,锁开了,红布包捧出来,捧在手里站了一小会儿。然后他把红布包揣进怀里,出门,往队部去了,走得比哪天都快。
韩嫂在窗户里瞅着他出院门。队部那头,上工的人还没散,开会的人陆陆续续到。她瞅见她男人进了队部的门。门里头人多,说话声传出来,乱哄哄的。
不多大一会儿,那说话声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