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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叫名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2181字 2026-10-08 12:45:08

埋了荷包,苇塘静了四天。

这四天,韩茂林夜里睡得实。塘上没有动静,炕上没有梦话,狗也不冲西趴了,村里几家的狗陆续开了食。碾盘上有人提起,说狗好了,塘里那事算是过去了。韩嫂听着,没接话。她在家里把那口空柜擦了一遍,擦完了,柜门关上,这回锁都没锁,空柜,锁它做啥。粮囤底下那双鞋,她没动,还压在秫秸底下。

第五夜,变故来了。

后半夜,韩茂林起夜。他摸黑下了炕,出里屋,穿过堂屋,往院门口去,夜里他起夜,都是出院门东南角那个茅房。刚推开堂屋门,一只脚迈出门槛,他站住了。

塘那边,有人喊他。

“茂林——”

声音从村西过来,平平的,不高不低,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。夜是晴的,有月亮,可那声音听着不像从月亮地里来的,像从水底下上来的,走了一路,到了他院门口,剩了个平平的调。

“茂林——”

又一声。不急,也不停,一声落了,隔一口气的工夫,再来一声。

韩茂林一只脚在门槛外头,一只脚在里头,就这么站住了。他的手摸到了门框上,攥住了。木头的凉从手心渗上来。

头一声喊出来的时候,他嘴张开了。四十五年,有人夜里喊他名,他应了多少回,爹娘喊他应,部队点名他应,村里人隔着道喊他应,应惯了。这回应的字都到了嗓子上。

他把它咽回去了。

咽回去的那一刹,他想起一句话来。碾盘上老汉的话,抬了十年杠的话,翻来覆去那几句里头的一句,洼里夜里不许小孩起夜瞎喊,喊了别的东西应。这话还有个下半截,是村里岁数最大的那几个老太太补的:反过来也一样,夜里有什么叫你的名,不能应。应一声,就算认下了。谁认谁,不知道,反正是认下了。这话他听了十年,抬了十年,没信过一天。

这会儿,这几个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:夜里叫名,不能应。

他的手把门框攥紧了。指节攥得发白,白得在月亮地里看得清。

“茂林——”

第三声。他还是没应。他站在门槛当间,一条腿在里,一条腿在外,站得跟钉住了似的。喊声一声一声地来,不快,不重,平平的,可一声比一声听着近。头一声像在塘心,第五声像到了塘边,第八声,像上了土道。

他数着。

不是想数,是那声音一声一声地来,他当过兵,他这人,听见有数目的响动,心里自动就记上了。部队上夜里站岗,远处有动静,一宿数出多少下,第二天报哨的时候要说的,这毛病落在他身上十几年了。他数着,一声,两声,数到第十声,喊声还平平的。

第十一声来了。这一声跟前头的不一样,近,近得像贴着院墙。他攥门框的手背上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
“茂林——”

第十一声落了,没了。他等着第十二声,数到十二的心都备好了。没来。夜静下来,静得跟哪个冬夜一样,风刮房檐的雪,咯吱一下,没了。塘那边黑着,什么都没有。

他还站着。站了半炷香的工夫,没回屋,也没出这个院门。后来他把迈出门槛的那只脚收回来了,转身,没进堂屋,就在院子里站下了。站累了,他挪到了门槛上,坐下,接着瞅着村西那个方向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韩嫂出来了。

她一夜没睡实,后半夜听见堂屋门响,听见当家的一直没回里屋,她躺在炕上等,等到窗户纸发白,起来了。出了堂屋门,她瞅见当家的坐在门槛上,背冲着屋,脸冲着西。

她走到跟前,低头一瞅,瞅见了他脚上那两只鞋。

鞋湿透了。湿得透透的,鞋帮上是水浸的深色,鞋窝里的水把鞋面泡得发亮,坐了一宿,水还没干透。她抬眼往院里扫了一圈,院里的地是干的,头天后晌到这天早上,没下雪,没化冻,院里东一个西一个的鸡爪印,印子全是干的,干土上起的。

韩家码头这个村,院里是黄土。她低头又瞅了一眼他鞋底,鞋底上粘的泥是黑的,胶泥,塘口那一片才有的黑胶泥。

她没问。她转身进屋,端了盆热水出来,搁在他跟前,又把他脚上那两只湿鞋脱下来,拿进灶房,搁在灶边烘上了。烘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男人,说了一句话,就一句:

“你鞋上的水,是塘里的。”

韩茂林没接话。他就着热水洗了把脸,进了屋。韩嫂把饭做上,端上桌,两口子吃了一顿没话的饭。饭后他上工去了,走路比头些天慢,左脚明显些。

这一天他没去队部,去地里转了一天。傍晚回来,他干了往常不干的一件事:他把墙上那盏马灯摘下来了。

他端着马灯到窗户跟前,对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最后点亮,把玻璃罩转着瞅了一遍。头七那天回来,这灯挂回墙上,挂到今天,他没擦过一回,也没往罩里瞅过一回。这回他瞅了。灯罩里头,贴着内壁,有一撮水草,绿的,绺着,就贴在火苗平时烧着的那个位置边上。灯挂了这么些日子,屋里烧着炕,那撮水草没干,还是水灵的,绿着。

他端着灯瞅了半晌。瞅完了,没擦,没掏,没开罩。他把马灯挂回了墙上那个钉子,跟原先挂得一样正。

韩嫂在灶房门口瞅见了这一幕。她也没言语。夜里她把烘干的鞋拿进屋,搁在炕头,鞋底的黑胶泥她刷掉了,刷下来的泥水,她泼在了院外东南角,没泼院里。鞋是干的,暖的,第二天早上韩茂林起来,穿上,合脚。

那双鞋他穿了三天。第四天换回了自己原先那双。换下来的这双,他没扔,拿绳捆了,搁在了粮囤跟前,就是压着他媳妇塞进去那双外乡人鞋的粮囤,两双鞋,一双在囤里,一双在囤外,隔一层秫秸。

这中间那几天,夜里再没人喊他。塘上静着,炕上没有梦话,狗满村跑着觅食。碾盘上那几日讲的是年关的账和分油的事,没人提苇塘。韩茂林白天照常,只是每天傍晚,他要从村西土道上过一趟,走到能瞅见那块牌子的地界,站一站,再回来。站多久没准,有时一袋烟,有时几步的工夫。他跟谁也没说过第五夜的事,十一声的事,更没人知道,那一夜,村西头的人家睡得死,谁也没听见有人喊过什么。

年就这么过去了。正月里,塘上的冰化了一半,苇子让风刮得只剩了杆。洼里日头一天比一天硬,道两边的雪化出黑土来,一天宽过一天。

开春头一个响雷,是晌午落下的。

闷雷从西北滚过来,滚过洼,滚到韩家码头上头,炸了一声。炸完下了一阵急雨,雨里带着一股土腥气,化透的地面冒着白汽。村里人往屋里跑,土道上转眼就没了人。

雨住了,人从屋里出来,有人瞅见村西土道上走着一个人,就一个人,背着手,往苇塘去了。

是韩茂林。

他走到塘边,蹲下了,就蹲在那块牌子跟前,蹲在头七守夜坐过的那片塘埂上。土道上躲完雨出来的人,一个传一个,都往村西张望。不多大工夫,二愣子头一个撵了过去,后头跟了三五个,再后头,碾盘上那一伙老的,拄棍的拄棍,也动了身。到天擦黑,塘边围了小半个村的人。

韩茂林蹲在人当间,没起来。他跟前的那片塘泥上,插着三炷刚点着的香,香边的泥地上,摆着两件纸糊的衣裳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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