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是天擦黑前又滚了一回,第二回比晌午那声近。塘边围的人,让这声雷催得更拢了些。
韩茂林蹲在牌子跟前的塘埂上,跟前那两件纸衣是他晌午从镇上背回来的。纸衣糊得不糙,一件棉的,一件夹的,领口袖口都拿白纸捻的线锁了边。他摆弄这两件衣裳的手法,村里人没见过,上了岁数的见过,说是糊衣裳的老法子,先摆领子后摆袖,扣朝里,襟朝外。这手法,韩家码头会的人不超过三个,都是七十往上的。
三炷香先烧的。烧到一半,他把两件纸衣架在了火堆上。纸衣见火,先起边角,噼啪了两声,火苗就上来了。开春头一场雨刚过,地皮是湿的,风从塘面上过来,带着一股化透了的淤泥气。纸灰打着旋往上走,走到半人高,散了。
围看的人没一个吱声的。人堆外头,韩嫂站在最后,抱着个空篮子,篮子是出门买菜的路上听说了这事,拐过来的。
纸衣烧透了,火堆里没有通常那一声闷响。烧透的纸灰打了个旋,散进苇子里去了。韩茂林拿烟锅磕了磕鞋底,站起来,转过身,冲着围了小半个村的人。
他说:“塘里的规矩,我按塘里的规矩办了。”
说完这句,他弯腰把裤腿挽了起来,两条腿的裤腿都挽到膝盖上。围看的人往前凑了半步。他小腿上有一圈浅印,颜色比旁边的皮肉深些,从脚脖子上去一拃,一圈。这印子起于入冬,起那几天痒,后来不痒了,什么感觉也没有,就那么印着。消在哪一天,他自己说不清,这会儿瞅着,褪得只剩个影子,不细瞅瞅不出来。他把腿在人群跟前亮了有几口气的工夫,把裤腿放下来了。
他说:“信不信的,往后谁也别再提。”
说完他弯腰把马灯从地上提起来,灯没点,白天用不着点。他提着灯,从人堆里穿出去,回村了。人群给他闪出一条道,他走过,道又合上了。
人没散。围着那堆纸灰,又站了一阵。蹲碾盘上的老汉从头看到尾,从晌午那声雷看到这一会儿。他拄着棍站起来,往回走,走了几步,站住,回头瞅了一眼那片塘泥——埋荷包那一片,烧纸衣这一片,就挨着。老汉扔下四个字:
“账清,话收。”
扔完,拄着棍走了。他跟韩茂林抬了十年的杠,从立牌子抬到守塘,从守塘抬到香案。这四个字是十年里他给韩茂林的唯一一句整话。
韩家码头这事,就算了了。
了了的头几天,村里各屋里的说法不一样。碾盘上说的是:支书烧的纸衣,领口锁边那手法,不是现学的,这一手得有人教,教他的人是谁,没人问出来。也有人家炕头上说的是另一句:他没说信,可他烧的纸,比谁家的都厚。年轻人里头有几个说他这叫认栽,老点的说这不叫认栽,这叫了事,栽是输给人了,他是跟塘里两清了。哪路说法也没传到支书耳朵里,传到他耳朵里的,是队里的春耕、籽种和工分。
马灯他带回了家,还是挂墙上那个钉子。开春屋里生了火,潮气一天比一天退,灯罩里那撮水草,就那么着,一天比一天蔫,末了干了,缩成一小绺发黑的草屑,还贴在玻璃内壁上,贴在原先那个位置。他没擦,没掏,也没跟任何人提过。那盏灯后来照过院子,照过夜里的道,照过秋收的场,就是再没照过塘。防汛那几年,堤上换成了汽灯,马灯在墙上挂着,落灰了,他也只是掸掸外头,玻璃罩的里头,从来不擦。
韩嫂也没擦过。这事两口子谁提过谁没提过,外人不知道,可这盏灯挂了那么些年,玻璃罩里那一小绺黑草屑一直在,挪窝的时候都没丢,这里头的事,各人心里有各人的数。
韩家码头往后的日子,跟哪个村的日子一样,种麦,收麦,分柴,过年。苇塘还是那片苇塘,牌子换过一回新的,字还是那四个字。下洼割苇子的,到了牌子跟前绕着走,大人孩子都绕,没人说是怕什么,就是绕。二愣子后来喂了半辈子牲口,老了爱讲那年头七支书守塘的事,讲到塘边坐了一宿,末了总补一句:后头的事,支书自己了的,比谁了的都干净。
信了的,各有各的信法;没信的,也各有各的过法。哪一路活得长,哪一路活得稳,韩家码头没人争过这个,日子往前走,争这个的闲工夫都没有。
韩家码头的事,到这儿就收了。
往北四十里,任丘地面,有个荷花坑村。那年也是开春,化冻化了一半的时候,村里一个女人丢了个孩子,八岁,男孩,跟着大人下洼割苇子,晌午在苇垛背风的地方睡着了,睡醒了身边的孩子没了。洼里苇子一人多高,一眼望不到边,全村人打着灯笼找了一宿,找出来的是一只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