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仓是他娘三十那年生的,头一个,也是末一个。他爹早年跑船,满仓三岁那年,船到了下头没回来,连人带货,一水到底。打那以后,荷花坑这个院里就是娘儿俩,三亩地,一头猪,一只下蛋的鸡。满仓八岁那年,个头蹿得快,腊月里能跟着大人下洼割苇子了,割一天,挣大人的半个工。
腊月初七那天,洼里白茫茫一片。苇子入了冬全成了干黄色,割倒了捆成捆,码成一人多高的垛。晌午歇工,大人们在垛根底下就着风吃干粮,满仓吃得快,吃饱了犯困,钻进一个苇垛背风的窝里,蜷着,睡着了。大人瞅了一眼,孩子睡垛窝里,背风,暖和,比睡地上强,就让他睡了。割到擦黑收工,他舅过去抱他,抱起来的时候觉出孩子身上烫,头脸贴着脖子,烫手。路上孩子没醒。
当夜,满仓烧起来了。
烧得快,掌灯的时候还只是烫,半宿就烧透了。他娘守在炕边,拿湿手巾捂了一回又一回。孩子嘴里发起胡话来,先是含混的音,后来成了句:
“水里有人数数……一个、两个……”
他娘俯下身问:谁数数?满仓不答,接着数:
“……三个……”
数一个,停一口气的工夫,再数一个。数得平平的,跟白天背课文那调子不一样,跟数啥都不一样。他娘把孩子搂住,搂住了,那数数的声音还从他嗓子眼里往外走,隔着肉,贴着他娘的胸口走。他娘这腊月里没掉泪,她的手一直捂在孩子脑门上,捂到鸡叫。
天亮,烧退了。退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快。
满仓睁眼了。他娘端着米汤喂他,他坐起来,接了碗,喝了。喝完了,他瞅着他娘。瞅了一阵,把碗递回来,说了一句话:
“你是谁?”
他娘手里的碗掉在了炕上。她凑到孩子跟前,凑得脸贴脸,喊他:满仓,满仓,娘。孩子往后缩了缩,让她喊得直眨眼,一句没接。他瞅屋里,瞅炕,瞅窗,瞅得一样一样的,跟头一遭进门串门的亲戚家的孩子一个瞅法。
这天,他娘没哭出声。她低头收拾炕上洒的米汤,收拾完了,出屋,到院里,站了一小会儿,回来了。回来以后她跟孩子一起待了一晌午,喂饭,喂水,孩子都接。她试了三回:头一回她说娘给你缝棉袄,孩子没接话;第二回她说你舅晌午来,孩子没接话;第三回她没说话,坐在炕沿上掉眼泪,眼泪掉下来两行,孩子瞅着她,瞅着瞅着,自己也掉泪了,一声没出,就那么淌。她一把把孩子搂住了,孩子让她搂着,不挣,也不贴。
满仓不认人,可娘一哭他掉泪。这一点,他娘记下了。
天擦黑,她去找了村里的老人。荷花坑村有个六婶,七十几,这种事经得多。六婶听完,先问孩子睡着的地方,又问胡话的内容,问完了说:魂让东西勾住搁在洼里了,赶紧的,趁时辰没搁老,回原地喊去。怎么喊,六婶一样一样教:日头落了以后去,抱着孩子不行,得拿他一件贴身的衣裳,到丢魂的地界,冲着苇垛,喊大名一声,小名一声,再喊“跟娘回家”,喊完往回走,不能回头,一路喊到自家门槛,进门把衣裳往孩子身上一盖。头七里最好使,一天别耽搁。
满仓娘当夜就去了。
她拿了满仓的棉袄,揣着孩子的虎头鞋,鞋是抱孩子回来那天傍晚,她又返回苇垛那窝里扒出来的,孩子脚上掉的一只,扒拉苇草扒出来的,鞋尖冲着西北。她把鞋塞进怀里,提了灯笼,一个人下的洼。腊月的夜洼,风刮得苇茬子呜呜响,她走到那个苇垛跟前,按六婶教的,冲着孩子睡过的窝,喊:
“满仓,跟娘回家,满仓,”
大名,小名,“跟娘回家”,一样没落。喊完转身往回走,不回头,一路喊到自家门槛,进屋把棉袄往满仓身上一盖。孩子睁着眼在炕上坐着,盖上了,瞅了瞅衣裳,把衣裳从身上掀下去了。
第二夜,她又去了。嗓子头一夜就喊哑了,这夜出声劈了,她回家用盐水漱了口,接着喊。第三夜,刮白毛风,她把围巾裹住半张脸,风里喊,一声让风撕走一声,她加着劲补。三夜,一夜没缺,一夜没落一样。
满仓还是不认她。
第三夜进门,衣裳盖上,孩子这回没掀,瞅着那件棉袄瞅了半天,瞅着瞅着睡着了。她坐在炕边守着,守到后半夜,伸手摸孩子的脑门,不烧了,就是人不回来。天亮她又去了六婶家。六婶听完三夜的经过,半天没言语,末了叹了一口气:
“搁了时辰的,喊不回来了。法没错,你一样没落。时辰过了,这东西跟钓鱼一样,头一口咬上你没拽住,再拽,竿子就空了。”
满仓娘坐在六婶家炕沿上,问:那咋办。
六婶说:这样的,书上庙上都没治,老人也只是听说过,没见过谁家找回来。
满仓娘坐了一阵,起来了。她没再问。回家的道上她路过村当间那个大坑,荷花坑村就是打这个坑起的名,冬天的坑冻着一层死冰。她在坑边站了站,从怀里掏出那只虎头鞋,攥了攥,又揣回去了,贴着胸口那层。
到家她做了一件事。她跟满仓说:娘出去几天,你跟舅住。满仓没问娘去哪儿,也没说不去舅家,他坐在炕上摆一根秫秸,摆了一晌午。她收拾了个小包袱,两身衣裳,一双替换的鞋,怀里揣着虎头鞋。她跟兄弟交代了家里那口猪和那只鸡,交代完了,末了跟兄弟说了一句话:
“喊,我喊了三夜,喊不回来。喊不回来,我就去找。”
她要找的头一个人,心里已经定了。张各庄离荷花坑十五里,庄上有个看香的,人称三奶奶,六婶提过一句:一句能定魂的远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