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仓娘带着满仓上的路。孩子不认人,可腿脚是全的,走道不磕绊,就是走两步要停下来瞅瞅道边,瞅什么、瞅多久没个准,娘拽着他的手腕,一步一步领。腊月十七那天下着清雪,十五里道,走了多半晌,到张各庄的时候,娘的眉毛上挂了霜,满仓的棉帽子上也是。孩子一路没闹,也没问去哪儿。
三奶奶家在庄东头,土坯院,院里一垛秫秸。进屋,三奶奶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乱。她先瞅了一眼满仓,又瞅了一眼满仓娘,让娘把孩子的棉袄脱了,坐到炕沿上,孩子坐在香案边的凳子上。
满仓坐下了。屋里生着火,暖和,窗缝里灌进来一丝雪气。孩子坐在那凳子上,出奇地安静,不瞅他娘,不瞅三奶奶,眼睛落在了香案上。案上还没香,他就是瞅着那个空案,瞅着。
三奶奶从条几上取下香筒,抽出一炷,就着油灯点了,插进米碗。满仓娘把怀里那只虎头鞋掏出来,双手捧过去,搁在了香案边上,说:他丢魂那天脚上掉的,您给瞅瞅。
三奶奶没接鞋,就瞅了一眼,说:搁那儿吧。
香烧起来了。
烧到小半炷,火苗变了。头里那点火苗是朝上的,这会儿不朝上了,斜着歪,朝西北歪,歪得稳稳的,窗缝那点风在东南,吹不动它。香灰断了一节,落在米上,没声。
三奶奶盯着那火苗瞅了一阵,开口了:
“魂没散。在西北,水汽里。”
满仓娘往前凑了半步:西北啥地方?
三奶奶说:“西北,水多汽大的地界。坑塘,河沿,都算。”
满仓娘又问:能领回来不?
三奶奶没答这句。她扭头瞅了一眼满仓——满仓娘这才瞅见,孩子那两只眼珠子,正跟着那火苗。火苗朝西北歪,孩子的眼珠子也朝西北偏着;火苗稳稳地歪着,孩子的眼珠也稳稳地偏着,一眼不眨。娘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满仓,孩子没应,眼珠没动。
三奶奶把眼从孩子身上收回来,说:“今儿就到这儿。你天黑前带他回去,夜里别让他见水,碗里的水也拿盖盖上。”
满仓娘揣上虎头鞋,领着满仓出了院。天没黑,她没回荷花坑,她当下就在庄里雇了一挂大车,往西北走。车把式问去哪儿,她说:西北,有水汽的村。车把式说西北仨村,一个是洼里村,有大坑;一个是贾口,挨着滹沱河汊子;一个是苑口,老渡口。她说仨都去。
天黑前到了洼里村。村当间果然有个大坑,冻着,坑边让村里人踩出一圈道。满仓娘领着满仓,围着坑转了一遭,一边走一边喊满仓的名字,喊小名,喊“跟娘回家”。孩子跟着她走,一声不应,眼珠子扫着坑面。坑上除了冰,什么没有。
天黑了,车把式打着灯笼,又去了贾口。滹沱河汊子冻成一条白带子,河沿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满仓娘在河沿上喊了几嗓子,声音让冰面弹回来,孩子站在她身边,瞅着冰。她拽着孩子的手在冰上走了几步,孩子这回挣了一下,挣得不重,脚底下顿住了,死活不往河心那面去。娘拽了两把没拽动,只好顺着他。
当夜宿在贾口车马店。第二天天没亮,又去了苑口。老渡口冬天封着,摆船的船拴在桩上,让雪埋了半截。满仓娘领着孩子在渡口上又转了一遭,又是喊,又是不应。船底下扒拉扒拉,只有冰碴子。
三个村,三天,一件东西没找着,一声应没有。
第四天她又回了张各庄。三奶奶家院门开着,她领着满仓进了屋。三奶奶瞅见她们回来,没言语,重新点了一炷香。这炷香烧得跟前一回不一样,火苗还是朝西北歪,可烧得快,比头一回快了一倍,香灰一节一节地断,断得勤。
烧到还剩一半,三奶奶伸手把香掐了。
两根指头掐住香杆,火头灭了。掐下来那半截,她没搁进米碗,就攥在手里。攥了一阵,她的指头在香根那头按了按,按得实实的,然后把那半截香搁进了香筒边上一个小陶罐里,罐口拿木盖扣上了。
满仓娘瞅着这一套,问:您瞅出啥了?
三奶奶瞅着她。瞅了好几口气的工夫,嘴张了一回,没出声,又闭上了。
末了她说了一句:
“娘,不是光靠走能到的。”
满仓娘问:那得靠啥?
三奶奶摆了摆手,说:“我到这儿了。你领孩子回去,开春再来。”
娘又问了两回,三奶奶不接了,起身把香案收拾了。满仓娘从兜里摸出钱来,三奶奶没收,只说:饭吃了再走。那顿饭是杂面饸饹,三奶奶盛了两碗,满仓娘吃了,满仓也吃了,吃得跟头几天一样,接碗,喝,不认人。三奶奶瞅着孩子吃,瞅了一阵,把孩子剩的半碗端过去,自己吃完了。
出张各庄的时候,又下雪了。满仓娘领着满仓坐在大车上,怀里揣着那只虎头鞋。三个村白跑了这件事,她在车上闭着眼过了一遍,坑是白坑,河是白河,渡口是白渡口。她把虎头鞋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她跟车把式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大:
“没方向才叫绝路。有方向,就有得走。”
车把式没听懂,也没接。车往东南走,雪往车后头落。
转过年,化冻开了春,地皮早上软晌午硬。满仓留在家里跟舅住着,他娘把那个小包袱重新捆了,旧的解开,添了一双走远道的鞋,两双鞋。虎头鞋贴身揣着。开春头一个晴天,她出了荷花坑村口,往西北方向的大道上走,走出一里多地,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头。
道上又上来一挂拉苇子的大车,车把式赶车从她身边过去,回头瞅了她一眼。她没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