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春,满仓娘的道就长起来了。
头一趟是任丘城关。城里北街有个画符的,听说是从安国搬来的,一笔朱砂画得出名。她背着包袱进去,磕了头,把满仓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画符的画了三张黄纸符,一张贴门框,一张烧灰冲水,一张缝在孩子的枕头里。回到家,三样都照办了。满仓夜里照旧睁着眼,睁到鸡叫,枕头里那张符,缝进去什么样,拆出来还什么样。
第二趟是鄚州。鄚州大庙远近有名,庙墙根底下一溜看事的,顶香的、收惊的、叫魂的,一家一个小马扎。满仓娘从东头走到西头,一家一家磕头。收惊的老太太拿针在孩子十个手指头上扎了一遍,扎出十个小血珠,说惊是收了,剩下的她管不了。顶香的把香烧了,瞅了火苗,摇头,说这孩子的魂离得远,她的香够不着,让往远处寻高人。叫魂的端一碗清水,拿筷子在碗沿上敲,喊满仓的名,喊了四十九声,筷子在碗沿上立住了一根。满仓娘回家又依法喊了七夜。满仓在炕上睡着,筷子立不立,他都是那个样,白天坐着,夜里睁眼。
第三趟是大城地界。大城有个出名的香头,门庭若市,礼收得重。满仓娘把家里那口猪卖了,钱揣着去。排了一天队,进了门,香头瞅了一眼满仓,说了一句:这不好办。收了半份礼,退回半份,说退的是不办的部分。满仓娘在人家门口站了一阵,把那半份钱收了,回家。
就这么着,一个春天,她把方圆三十里听说有“一手”的门,磕了个遍。回数多了,回话她都能背下来了:
“这法子俺不会,你去邻村问问。”
有的推到东,有的推到西,推来推去,推回她走过的道。她不恼,推到哪儿她去哪儿,多小的村子、多破的门,只要有人说那儿有个人兴许会,她就背着包袱去。满仓头一年不用背,能走,就是走得慢,走一阵瞅一阵道边。后来她发现,领着走一天,天黑前赶不了两个村,背着走能赶三个。从麦前起,满仓上她的背了。孩子一年比一年沉,她背上的勒痕从肩膀磨到后腰,磨出一层茧子。
各处求香,礼钱、磕头,换回来的有一样东西是稳的:香脚。哪家给她烧过香,哪家就有一截烧剩的香杆。她起先没在意,后来走的地方多了,她开始攒,一根不扔,回家插进一个瓦罐。瓦罐搁在灶房的窗台上。哪根香脚是哪家的,她记得清清楚楚:这根是任丘北街画符那家的,那根是鄚州庙墙根收惊老太太的,大城香头家那根最粗,是人家上供用的大香截下来的。哪家给看过、哪家没收礼、哪家收了礼没办事,她一个账本在心里,谁的名字都不落。
村里这边,闲话换了内容。头年冬里,村里说她痴,放着好好日子不过。开春她一走一春天,回来瘦了一圈,闲话改成可怜了。夏天里,西院她二嫂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,坐下,劝了她一顿。二嫂说:他娘,不是嫂子说话狠,这么熬下去,孩子没熬出来,你先熬死了。他舅那边有一门亲戚,想要个孩子,人家条件好,管吃管穿管念书,你把孩子送过去,你还能再要一个,你还不到四十。这是往活路上走。
满仓娘把绿豆汤喝完了,碗还给她,说了一句:
“他还叫我娘。”
二嫂说:他不认你了,你上回哭他还跟着掉泪,那是他自己掉他的,他不知那是谁的眼泪。
满仓娘说:“夜里我搂他,他往我怀里偎。偎就是叫。他叫的是娘。”
二嫂没话了,端着空碗走了。往后村里再没人劝送人的事,可怜归可怜,没人再张这个口。
秋天她又走了两趟,冬天顶雪走了一趟白洋淀边上,听人说水边上有个会“叫水魂”的。去了,那家的法子是在冰窟窿边上喊,喊了一个时辰,冰面上什么也没上来。她把人家那根香脚也收了。
转过年的麦口,麦子黄了梢,她在地里割麦,歇晌的时候蹲在地头喝水,邻家割麦的老汉过来,蹲她边上,掰着指头替她算账:孩子他娘,你算算,前年腊月里出的事,到这会儿,都过了几个月了?你看你这脸,你看你这手,几个月,人熬成这样了。
满仓娘喝水的手停了停。这几个月,头一回有人当面跟她掰着指头数出来。她把碗放下,瞅着那片麦子,说:
“几个月算什么。我丢的是三年里的每一天。”
老汉没听懂这话,三年是哪来的,孩子前年腊月才出的事。他瞅了她一眼,没再问,回去接着割麦了。满仓娘割完自己那垄,太阳还老高。
满仓这年九岁了。个子蹿了半头,脚上那双虎头鞋早就穿不下了,脚上换了三回鞋,她自己的布鞋磨透了三双。孩子个子在长,眼神不长,还是那样,白天坐着,夜里睁眼,娘一哭他跟着掉泪。那只掉下来的虎头鞋,小的那只,一直在她贴身的兜里,走烂了三双鞋,它没离过身。
麦口过后,鄚州逢庙会。这是方圆最大的一个会,烧香的、赶集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挤满一条街。满仓娘领着满仓去上香,庙里人太多,她领着孩子从人缝里往外挤。挤到庙门口的空场上,一个过路的先生,背着褡裢,蓝布长衫,站在道边上歇脚。
先生的眼落在满仓身上。头一眼扫过去,又落回来,落回来就没挪开,盯着孩子瞅了七八口气的工夫。满仓也瞅着他。两个人在人堆边上这么对瞅着,谁也没动。
满仓娘拽着孩子的手腕,从先生跟前走过去了。走出十几步,她觉出手腕上的孩子回头了,满仓的头拧着,还瞅那先生。
身后那先生开口了,就一个字,冲着孩子的背影:
“哎——”
满仓的脚,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