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仓的脚停下了,头还拧着,瞅那先生。
满仓娘攥着孩子的手腕,也站住了。她转过身。空场上人挤人,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一片一片的,先生还站在原地,瞅着满仓,满仓也瞅着他。娘把这两年半里所有术者的眼神都过了一遍,推的、躲的、收礼的、叹气的,没有一个这么瞅的。她拽着孩子走回去了。
她问先生:您瞅我这孩子咋了?
先生五十来岁,蓝布长衫,背着褡裢,风尘色重。他说:“这孩子的魂,离得不远。”
满仓娘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两年半,头一回有人当面跟她说这句,别家说的都是够不着、不会办、去别村问问。她一边抹泪一边把满仓的事从头说了一遍,前年腊月,苇垛,烧,胡话,三夜喊魂,三奶奶的香,西北,走遍的几十家门。先生听完,末了问了三样:孩子丢的那天睡着的地方,边上有没有水;胡话里数的是啥数;喊魂,是在几天头上喊的。娘一样一样答了。听到“三天头上才喊”这一条,先生沉了一口气,没说啥。
他说:“魂跟着香火走。眼下庙会,满城的香火,这七天里香最旺。你带孩子守着香守七天,香别断,夜里让孩子睡在闻得着香的地方。守得住,兴许能叫他探个头。”
满仓娘问:就在这鄚州守?
先生说:“就在这。庙后头有个破庙,没香客,干净,我在那儿落脚。你们娘俩守我边上去。”
庙会上的先生也收礼。满仓娘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了,先生抽了一小半,剩下的退她,说:“先拿着。成了再补,不成,就当我捎了你一程。”
破庙在鄚州大庙后身,半人高的蒿子,庙门歪着,殿里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像。先生住在西廊房,把东廊房扫出来让娘俩住。当夜就起香。先生从褡裢里取出他自己的香,比寻常的家香细,插在一个破瓦盆里,搁在东廊房门里头。他说了规矩:这香一天三炷,烧尽一炷续一炷,夜里那炷续上再睡;七天里娘不能打骂孩子,不能当着孩子叹气,不能提“丢魂”这些字眼。
满仓娘依了。头一夜,满仓睡在她身边,香在门里头烧着,烟细,往屋里走。孩子睡着,眉头不皱。往常孩子是睁着眼睡的,眼皮合一条缝,这一夜合严了。娘躺在孩子身边,一夜没合眼,盯着那炷香烧尽,盯着先生进来续上第二炷。
第二天,庙会上人声隔着墙涌进来,满仓白天坐在门槛上,瞅院里的蒿子,烟从他鼻子跟前过。第三天,第四天,孩子夜里睡觉,眼皮都是合严的。娘白天不出来赶集,守在屋里,攥着那只虎头鞋。那几天她跟先生说话,知道了先生是游方看事的,姓什么不留,从哪来到哪去,一句不多说,一天三顿跟她娘俩搭伙,饭钱照付。
第五夜,孩子说了一句梦话。不是数数,含混,听不出字。娘凑到嘴边上听,没听出来,天亮跟先生说了,先生只说:别催他。
第七夜。
后半夜,油灯的灯芯上结了个灯花,屋里亮了一下。香刚续上头一炷。满仓娘半躺半坐地守着,虎头鞋攥在手心里。孩子睡着,忽然翻了个身,脸冲着她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娘。”
清清楚楚的一声。眼泪跟着就下来了,闭着眼,泪从眼角往外淌,一边淌一边又喊了一声,还是那一个字:
“娘。”
满仓娘把孩子搂住了。搂住的那一刹她浑身在抖。孩子往她怀里偎,偎得实实的,脸贴在她怀里,眼泪把她的衣襟洇了一片。她搂着孩子哭,不敢哭出声,怕惊着他,捂着自己的嘴哭,哭一阵,听听孩子的动静,再哭一阵。
那声“娘”的调子,她认得。满仓五岁那年发高烧,半夜里烧糊涂了,就这么拖着长音喊过娘。这个调子,尾音往上挑半分,带着鼻音,是五岁那副小嗓子的调子。如今满仓十岁了,嗓音两年前就开始变粗,可这一声,尾音挑着,鼻音带着,分毫不差。
她搂着孩子,从后半夜搂到鸡叫。鸡叫头遍,孩子在怀里睡沉了,脸上泪干了,留着两道印。鸡叫二遍,东廊房窗纸发白,先生在院里咳嗽了一声。满仓睁眼了。
他睁开眼,瞅着房顶,瞅了一阵,坐起来,把盖在身上的衣裳掀到一边,瞅他娘,跟往常一样,一样一样的瞅法。娘的脸凑到他跟前,喊他:满仓。孩子往后缩了缩,没接话。
满仓娘坐在炕上没动。先生进来,瞅了一眼孩子的眼睛,又瞅了一眼娘,出去了。晌午,先生收拾褡裢,满仓娘追到院里,把那剩下的钱全捧出来了。先生没收,就收了头回那一小半的数。
他背着褡裢走到庙门口,站住,回身留了话:
“那一声是真的。你可记住,是真的,不是你听岔了,也不是我哄你。可魂只探了个头。里头有人看得紧,看得死紧。他探出头来看了你一眼,又让里头收回去了。”
满仓娘问:里头是谁?
先生瞅了她一阵,说:“这话我到这儿。香我给你留三炷,路上孩子夜里睡不稳,烧一炷。”说完出了庙门,汇进庙会的人流里,走了。
娘领着满仓回家的道上,孩子在她身边走,她攥着虎头鞋,走一段,低头瞅一眼孩子。“里头有人看得紧”这七个字,她在道上一遍一遍地过,那声“娘”的调子也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过。回到荷花坑,她跟六婶学了这一声,学得学着就哭,学完哭完,又说一遍。打那以后她见着问起的人就学,学一回哭一回,两年里学了不下五十回,每回的调子都一样,五岁的调子,一点没走样。
那七个字,她记下了,逢人便打听“里头”是个什么讲头。问遍了,没人说得上来。
破庙回家后的日子,该走还走,该磕还磕。可娘的走法换了:从年年往外跑大地方,改成了守着西北这一片的村来回来。三奶奶那年说过“不是光靠走能到的”,那时候她没听懂,这会儿她开始琢磨地方,苇场、坑塘、渡口,凡是水汽大的地界,她一家一家地蹲。地里的活攒着,攒不住了卖力气换钱。第二年家里那头驴,也卖了,换成了盘缠。
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。满仓的个子一年一年长,十一了,十二了,鞋又换了两回。腊月初七,年年那一天,满仓一整天不说一个字,天擦黑就朝西北坐着,坐着不动,坐一整夜。娘陪着坐,坐一宿。有一年夜里她试着坐在孩子对面瞅,满仓的两只眼直直的,瞅着西北,眼珠子不带动。
第三个腊月前头,满仓娘的头发白了小一半,村里人背地里叫她白头嫂,当面还叫她满仓家。腊月初七那夜,她陪着孩子坐到后半夜,村西头有狗叫了几声,叫一阵停一阵。天没亮的时候,她想起一件事——满仓丢魂那年,苑口那个老渡口,封着,船让雪埋了半截。
如今第三个年头了,听说那渡口前些日子,来了个摆船的。村里赶集路过的人说,那人是个哑巴,不会说话,摆船不收钱,问他什么都摆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