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巴摆渡人的事，是满仓他舅赶集回来带来的。他舅在洼北边歇脚，亲眼见的：那摆船的老头六十来岁，黑脸，不说话，渡一趟水，给他钱他摆手，给他干粮他也摆手。有人试着扔给他一把炒豆，他接了。打那以后，过水的人都知道了，这人收钱只收炒豆，一把豆，一趟船。为一把豆摆船，图什么，没人知道。他舅说的时候是当个稀罕事说的，说完了才想起来补一句：那渡口在老洼心，就在咱村北边，西北那个方向上。
满仓娘在灶台边上听着，手里那把烧火棍停了半天。
夜里她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地把这事过了一遍。三奶奶说魂在西北水汽里；满仓年年腊月初七整夜冲西北坐着；如今西北那片水上，来了个不说话的、只收炒豆的摆船老头。这三样，她一样一样对上了。对到天蒙蒙亮，她起来了，从柜里量出二升黄豆，淘净了，上锅炒。
三年的家底，她心里有一本账。驴，第二年卖了，驴棚空了三年，棚里堆的草都让雨沤黑了；那口猪头一年就卖了；鸡剩下一只，下的蛋她攒着，十个八个地拿去换朱砂、换香，家里人一个没吃过；地里的出产，除了留的口粮，余的都换成了盘缠。她自己这边，四十出头的人，头发白了多半边，腰在第二年冬天弯下去的，弯了就再没直回来，天阴的时候贴两贴膏药，膏药也是她自己配的，药铺里买的太贵。三年里她走了多少道，鞋是最实的账——磨透了三双，第四双，鞋底也薄了。这些账，她没跟任何人算过，村里人替她算的，只是“可怜”两个字。
满仓这边，账更清楚。八岁进去，如今十一，个子蹿了半头，嗓音变了，脚上换了三回鞋。眼神没长。白天还是坐着，夜里还是睁眼，娘一哭还是跟着掉泪，除此之外，多一个字没有。只有一样事，年年不差：腊月初七，一整天不说一个字，天一擦黑就朝西北坐，坐一整夜。头一年娘陪着坐，第二年陪着坐，第三年也陪。屋里那夜不点灯，满仓坐着的影子直挺挺地投在窗纸上，窗纸外头，就是西北。
腊月初六这天晌午，娘在院里晒香脚。
那瓦罐满了。她把三年的香脚全倒出来，摊在院里的席上，日头底下白花花一片。她蹲在席边上，一根一根地过。这根细的，是张各庄三奶奶家的头一根；这根也细，颜色发青，是三奶奶掐了那半截——这是后来三奶奶连着又给她烧过的三根里的头一根；这根粗，大城香头家的上供大香；这二十来根一般齐，是鄚州庙墙根那一溜的；这根最长，是白洋淀边上叫水魂那家的。哪家看过、哪家推了、哪家没收礼、哪家收了礼没办事，一根对一家，一家对一句话。她数到日头偏西，数出一百八十七根。数完了，她没把香脚收回罐里，就摊在席上，让它们在院里过了一夜。
这天傍晚，二嫂过来送了半瓢杂面。放下杂面，二嫂没走，站在院里瞅着席上的香脚瞅了一阵，又瞅了一眼屋里坐着的满仓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：
“他娘，不是嫂子多嘴。这孩子，怕是废了。三年了，十一了，这么熬下去，熬到他娶媳妇的岁数，他还是这么坐着。嫂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，你这不是找，你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满仓娘正给满仓梳头。八岁那年进去的时候，孩子的头发软，一把就梳通了；如今十一岁的头发硬了，梳起来费劲，她梳得慢。她梳完了，从贴身的兜里把那只虎头鞋掏出来，托在手心里，冲着二嫂亮了亮。
“他鞋还在这儿，人就丢不了。”
二嫂瞅着那只鞋。鞋小，虎头上的绒毛磨秃了，鞋帮上针脚还是密的。二嫂说：鞋是鞋，人是人。
满仓娘把鞋收回怀里，说：“丢魂的孩子，魂要是走死，头七里就走了，走不了这三年。他年年腊月初七往西北坐，坐得动，就是还惦着道。娘不废。娘等着他认人。”
二嫂端着空瓢走了。院里的香脚在席上摊了一夜，腊月的天，霜下来，一根根挂了白。
腊月初七，到了。
这一天满仓还是老样子，白天一个字没有，饭照吃。天擦黑，娘把炕烧上，把屋里那盏灯吹了，两个人上炕。满仓照旧坐下了，脸冲西北，直挺挺的。娘坐在他边上陪着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，屋里就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色，孩子的影子印在窗纸上，跟头两年一个样。
娘陪着坐，心里搁着炒豆的事。二升黄豆她炒好了，装在一个布口袋里，口袋扎好了，搁在堂屋的柜盖上，明儿一早，她打算领着满仓去老洼心渡口。三奶奶的香、先生的留话、满仓年年冲着的西北，都在那条道上。她闭着眼盘算道：三十里地，顶着腊月的早风，天黑前能到。
后半夜，炕上的动静变了。
满仓站起来了。
三年，头一回。头两年这一夜，他是坐到天亮的，一宿不动。这夜三更刚过，窗纸上那个影子，从坐的变成了站的。娘睁开眼，瞅见孩子直挺挺地立在炕上，光着脚，脸还是冲着西北，冲着窗户。
娘一声没敢出。她瞅着孩子。
满仓立在炕上，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，抬起了右胳膊，直直地伸出去，手指头冲着西北，冲着窗纸外头那片黑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不哭，也不带调子，平平的，一个字一个字：
“数到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