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到俺了”这四个字落地,满仓的胳膊放下来了,人躺回炕上,脸冲西北,闭上眼,睡了。
娘没躺。她在孩子身边坐到天亮,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听。数,数数,满仓丢魂那夜的胡话是数数,一个,两个,三个。数到俺了,数了三年,数到俺了。鸡叫头遍,她下炕,把柜盖上那袋炒豆拎了,又把满仓的棉袄棉帽翻出来焐在灶边。天刚放亮,她叫醒了满仓,给他穿衣,戴帽,领着他出的院门。孩子没问去哪儿,跟着走。
去的是老洼心。荷花坑往北三十里,那片水洼乡人叫老洼心,水宽,南北的道到那儿断了,靠渡。他舅说的那个哑巴摆渡人,就摆在这渡上。
娘儿俩顶着腊月的早风走。满仓如今走得快了,不用领,娘走多快他走多快,就是眼珠子还那样,走一段往西北扫一截。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,前头的水面亮出来了,一片大洼冻着半边,当心一条活水,活水边上停着一条旧木船。渡口的滩泥上插着一根木桩,桩上拴着缆。
船头蹲着个人,六十来岁,黑脸,穿一件旧羊皮袄,正拿一柄铁锥子凿船帮上的冰。娘儿俩走到滩上,他抬眼先瞅了瞅娘,眼皮一撩,又落回船帮上了。可满仓跟着娘的脚一踏上滩泥,凿冰的铁锥子停了。
老头直起腰,瞅满仓。
这一瞅就没挪开。娘把布口袋解开,抓了一把炒豆,双手捧过去。老头没接豆,先冲满仓扬了扬下巴,意思是让孩子上船。娘领着满仓上了船,满仓在船头坐下了,坐下的姿势跟在苇场里坐着一个样,脸冲的是水面,西北那面的水。老头把炒豆从娘手里接了,装进皮袄的兜,解开缆,拿桨一点滩泥,船离了岸。
腊月的水面两边挂冰,就当心一道活水,黑绿的,桨插下去,提起来,挂的水珠落在船帮上就冻。船上就这三个人,谁也没声。老头一边撑船,眼往满仓那边去,去一回,停一回,到后来干脆不撑了,让船顺水漂着,他从船尾挪过来,蹲在满仓跟前,瞅孩子的脸,瞅孩子的眼,瞅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。满仓不理他,瞅水。
娘把满仓的事,从头说了一遍。前年腊月初七,大洼苇场,苇垛背风的窝里睡着,当夜发烧,胡话里数数,三夜喊魂没回来,三奶奶的香说魂在西北水汽里,鄚州守了七夜,满仓叫了一声娘又收回去了,先生说里头有人看得紧。她一边说,一边把那只虎头鞋从怀里掏出来,托在手心里给老头看。
老头的眼落在鞋上,落下的工夫,比瞅满仓的脸还长。
船漂到河心,老头站起来,回船尾拿了那柄桨,横过来,用桨头往船帮外头的滩泥上杵。桨头扎进泥里,划。一横是一横,一竖是一竖,划得极慢。娘凑到船帮边上瞅,滩泥上留下一行字:
早年间这儿是三角堤。
娘认字不多,这几个字她认得。她心口咚咚地跳,三角堤三个字一进眼,她嘴里念出了声。老头又划,第二行:
十年前塌下去,村子在水底下。
船上的风硬,滩泥上的字让风过了一遍也没糊。娘扶着船帮,问老头:水下头,是啥?
老头不划了,抬眼瞅她,瞅了一阵,桨头又落下去,第三行字,划得比前两行都慢:
收孤魂的地方。
划完这一行,老头的桨头抬起来,指了指满仓,又转过去,指了指水面当心,指了那第三行字的方向。指完,收了桨,接着撑船。
娘在船帮边上站着,把这三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把满仓这三年过了一遍。前年腊月初七,满仓是在大洼苇场睡着的,苇场那片苇子,往西北连着走,连到的正是老洼心这一片水。孩子丢魂那天,虎头鞋掉在苇垛边上,鞋尖冲的是西北。数数的胡话,探头的娘,年年初七的西北,苇子底下压着一个十年前塌下去的村,收孤魂的地方。她三年里磕过一百八十多家的头,这一趟船,把账全对上了。
船靠了北岸。满仓下了船,站在滩上,还是瞅水。娘从布口袋里把炒豆全倒出来了,倒进老头捧起来的两只手里,一袋豆,倒得干干净净。她说:
“明日我来。”
话出了口她自己顿住了——明日是腊月初七,满仓丢魂的日子,年年这一夜孩子整夜朝西北坐,昨儿夜里说出了“数到俺了”。她改口想说什么,老头的桨头已经在滩泥上又落下了,第四行字:
腊月初七,夜里。
划完,老头从倒满炒豆的手里,抓了三颗,走过去,塞进满仓手里。满仓低头瞅着掌心里那三颗豆,攥住了。娘瞅着,孩子没吃——三年了,别人给的东西,满仓从来不往嘴里放,八岁那年娘教的规矩,接东西先问娘。规矩还在,人还没回来。
老头回到船尾,解缆,撑桨,船往南岸去了。桨划水的声一下一下,在冰中间那条活水上走远。娘领着满仓站在北岸的滩上,瞅着船走。
天擦黑的时候,洼里起雾了。雾从水面上漫上来,先是当心那道活水看不见了,接着两边的冰也看不见了,末了,连那条走远了的船,只剩个黑点,也看不见了。
满仓还站在滩上,瞅着雾。他的手攥着那三颗豆,攥得紧紧的。
雾里头,那条船上,老头的桨声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