桨声停了一阵,又响起来,一下一下,朝北岸这边来了。雾里那条船摸黑靠了滩,老头站在船尾,冲着娘儿俩招手。娘领着满仓往前迎,老头下了船,却把桨一横,拦在了孩子跟前,摆手。他又拿桨头指了指娘,指了指船,末了指了指满仓,再指了指北岸那边的村子,摇头。
娘看懂了:船她能上,孩子不能上。
老头又蹲下去,拿手指头在滩泥上划了几个字,字小,划得快:孩子不能见水心。
娘回头看满仓。孩子站在滩上,攥着那三颗炒豆,脸冲着雾里的水面。娘把满仓领到北岸村里,敲开了一户亮灯的人家,是渡口边上帮着看船的一户姓胡的人家,老头跟这户熟,先前过渡时娘见过他们打招呼。娘放下一小把钱,把孩子托付了一夜。满仓进了人家的屋,在人家炕沿上坐下了,还是攥着豆,一个字没有。娘临出门回头瞅了一眼,孩子坐得直挺挺的,脸还是冲西北。
她跟着老头上船的时候,雾已经把两岸吃没了。
老洼心水心的活水,夜里不冻,雾就贴着这道活水生,一层压一层,把月亮捂死了,天和水之间就剩一片白。船往洼心撑,桨插得极轻,提起来的时候不出水声,老头把棉袄领子竖着,眯眼瞅雾,撑一段,停下来听一阵。
到了水心,老头把桨一压,船就停了。他扭头冲娘比划了一个手势:手掌往下一压,再一压。
娘点头,她记着滩上那行字:到这儿,不能再往前。
船就泊在白茫茫的雾当心。娘坐在船帮上,怀里抱着那只虎头鞋。老头熄了船上那盏风灯,船上就黑了,黑得连对坐的人都只剩个轮廓。水没有声,苇子让冰锁着,也没有声,整个洼里就剩老头压在船帮上的那柄桨,和船底下极慢极慢的一点水动。
娘的眼睛不敢眨。她冲着船头那面的雾瞅着,瞅得眼睛发酸,也不揉。三奶奶的香,鄚州的灯花,昨儿夜里那句“数到俺了”,一样一样在她心里过。过到后来,她什么也不过了,就瞅。
三更天,雾变了一变。
前头的雾厚,白得发实,这会儿那层实白里头,透出来一块淡的,方方的一小片,像雾里让什么让开了一扇窗。娘的眼一下子钉在那扇窗上了。
窗里头有东西。
先是一块花色。蓝底子,碎红花。娘认这块花色,那是八岁满仓那件棉袄的布,前年腊月初七那天早上,孩子就是穿着它跟她下的大洼,丢魂那夜烧起来,她脱下来给他换的。棉袄后来拆洗过一回,布洗得发白,可碎红花的点子她闭着眼都数得出。
那块碎花布在雾里坐着。坐着,是个孩子坐着的样子,个头小,八岁的个头。
雾再淡了一层,头出来了。圆脸,剃得短短的头。是八岁满仓的脸。前年腊月里那张脸,眉眼跟娘心里烙着的那个模样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两圈,脸蛋上还有那年冬里的两块红。
然后是脚。孩子坐在雾里,两只脚从棉袄下摆里伸出来,搭在一个看不见的坎沿上。左脚上有一只鞋,黑棉鞋,旧了,鞋帮塌着,右脚上,光着。
光着的那只脚,脚脖子细,脚趾头并着,冻得发青。
娘的手先动了。她把怀里那只虎头鞋掏了出来,攥在手心,眼睛在那只光脚上过了一遍,左脚有,右脚没有。缺的这一只,她连脚背上的那道印都瞧见了,满仓右脚背上有一道疤,三岁上让镰刀拉的,浅,天冷了发红。雾里那只光脚的脚背上,有一道红的。
她喊了一声:
“满仓!”
喊的同时人扑过去了。她扑到船头,两只胳膊合下去抱:
抱了满怀的雾。凉的,湿的,钻领子里。
雾散了。船头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娘半跪在船板上,怀里抱着一把冷雾,那把雾在她怀里化成了水,顺着衣襟淌。她低下头,船头的船板上,起了一层水珠,密密的,匀匀的,别处的船板是干的,就这一片是湿的,湿的那片,是个孩子坐着的大小。
风灯没点,月光没有,那片水珠自己在雾散后的黑里泛着一点亮。
娘跪在船板上,跪了有半晌。她没哭出声,眼泪下来了,落在那片湿船板上,落在水珠当间。她抬起手,把那只虎头鞋捧起来,凑到船板上,鞋底对着那片湿的比了比,鞋比湿印小,湿印是坐着的孩子的轮廓,两只脚伸出去的地方,一只脚前头有鞋尖的印,一只脚前头,什么都没有。
一只脚有鞋印,一只脚没有,鞋是娘怀里这只。对上了。
娘把鞋收回怀里,从船板上起来了。她转身,冲着船尾的老头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头磕在船板上,砰的一声。
老头过来了。他弯腰,两只手扶住她的胳膊,往上扶,扶到一半,他自己也弯下腰去了,冲着船头那片湿的水珠,也俯了俯身子,算是把那个头还了一半。他扶娘坐回船帮,又蹲下去,拿手指蘸了船板上的水珠,在船帮上划了几个字,划得慢:
别哭。他认得你的声。
娘捂住嘴,点了点头。她冲着船头那片湿印,把嗓子压平了,又轻轻叫了一声:满仓。船板上没动静,雾也没再开。老头把桨提了起来,船掉头,往北岸撑回去。
船靠滩的时候,后半夜都过了。老头没让娘下船,他自己跳上滩,蹲在滩泥跟前,拿桨头开始划字。这一回划的不是一行,是一行接一行,娘站在船头瞅着,瞅不全,只认出来开头的几个:肯不肯,放人:
后头还有长长的一片字,老头的桨一下一下地往滩泥里去,划完一行,瞅一遍,接着划第二行。天离亮还有两个多时辰,他划得不急,也不停。
娘站在船头等。满仓那三颗炒豆,攥在孩子手里,留在胡家炕上。滩上就剩桨划泥的涩响,一声,一声,划了一片又一片。
划到后来,老头自己停住了。他蹲在滩前,盯着自己划出来的那一片字,瞅着,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