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蹲在滩前瞅自己那片字,瞅了一阵,拿手掌把一大片全抹了。抹得只剩三个词:水底有村。想换,来。
天亮他领娘去胡家接了满仓,船送娘儿俩回南岸,临分手,拿桨头在滩上又添了一行:等月亮圆。娘掐着指头一算,月圆是腊月十五。这中间七天,他把不能天天来的缘由比划了一遍:看香带船进水心,一年只有两个日子顶用,一个是初七,一个是十五。初七已经用过了,用过了的雾,来不来了。初七夜里那句“肯不肯放人”,他抹掉的那些字里到底还写了什么,娘问了,他拿桨摆手,那一趟他探过底了,底下的规矩,要十五夜里当面走。
初八到十四,娘儿俩回了荷花坑。七天里娘把家里拾掇了一遍:院子扫了,水缸挑满了,欠着邻家的猪钱结清了,她跟兄弟交代,往后家里的地他先种着,孩子她带。兄弟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北边那渡口。这是实话,就剩了半句。满仓这七天还是老样子,白天坐着,夜里睁眼,只是攥着的那三颗炒豆,从右手换到了左手,又从左手换回右手,换得勤了。
腊月十五,娘儿俩又到了老洼心。这夜不起雾,天清得狠,月亮整圆,洼里的冰让月亮照得一片白,当心那条活水黑亮黑亮的,平得像一面新揭的镜子。孩子还是留在胡家。老头把船撑到水心,把一炷香点上了。
香插在船头一个小瓦盆里,是老头从怀里掏出来的自家的香,跟鄚州那先生用的是一路货,细,青。香点起来,老头和娘都盯着。烧过一指的工夫,两样事出来了:香烧到断的地方,香灰不落,一节一节地悬在香杆上;火苗不朝上,朝水面倒,倒得跟三奶奶家那炷朝西北歪的火苗一个歪法,只是方向朝下,冲着水。
老头的桨在水里压了压,船稳住了。他冲水面抬了抬下巴。
娘扶着船帮,往下瞅。
月亮在水当心有一个整圆的影。圆影的边上,水底下,有灯火。
一排。又一排。黄的,不亮,跟村里人家窗户纸透出来的那种光一个颜色。灯火排着,一道一道,横的竖的,隔着水看,能看出街道的走向来,街两边一户一户的院子,院墙的影子在灯后头卧着。有一家的门口有一盘碾子,碾子边上搭着东西。水下的村子上头是活水,活水上头是月亮,灯火隔着水跟月亮的圆影泡在一块,谁也不碍谁。
水下有人在街上走。一个,从东头的灯底下过去,走到西头,进了西头一户的院门。灶上的烟从两户的房顶上慢慢地起,起了,贴着水皮散。村当间有一处高些的房,门口的灯比别家的亮一星,门口拴着什么,看不出。
老头拿桨头蘸了水,在船帮上划字,一笔一笔:
三十年前塌下去的,是他们南边的堤。这村是十年前塌的。水底下,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。
娘的眼在水下的街上找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就是挨家地过。过了东头,过村当间,过到西头数第三户,她的眼停住了。
那户院门开着,门口一盘碾子,碾子上搭着一件小褂。靛青的,对襟,领口有一块补丁,补丁是三角的。娘认那块补丁——满仓八岁那年爬树挂的口子,她剪了块三角布补的。那件小褂满仓穿小了,丢魂那年冬天收拾柜子,她把它叠在柜底,跟满仓掉的那只虎头鞋搁一层。柜里的东西,怎么到了水底下,搭在了人家的碾子上。
碾子边上,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个孩子。
十一岁的个头。圆脸,头发比满仓现在的长些。穿着一件合身的棉袄,不是丢魂那天那件,是件新的,黑布面,扣袢密密的。他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啃,啃的姿势偏着头,八岁的满仓啃冻梨就那么偏头。院里屋门口,一个老太太端着个盆出来,冲台阶上说了句什么,孩子扭头应了,老太太伸手在他头上拢了一把,拢完端着盆回屋了。屋里透出来的灯照见屋里还有一个老头,坐在炕沿上搓草绳。
娘的心口跳得她自己听得见。她扭头瞅船上的老头。老头正瞅着水底那户,瞅了一阵,桨头蘸了水,在船帮上又划:
这户是二十年前先塌下去的,老两口带个闺女,闺女没熬到出阁。他们下了水,等了十年,等来这个村塌下来作伴。你孩子前年腊月里穿苇子过来的,落在他们门口。
划完这一行,老头顿了顿,又蘸了一回水,这一行划得极慢:
他们拿他当自家孩子养着呢。魂在那边,也长了三岁。
娘扒着船帮,把水底下那孩子又瞅了一遍。八岁进去的孩子,如今水底那一个,是十一岁的个头,十一岁的坐相,肩也宽了,下巴也变了。三年里她背上驮着的那个满仓,身子长了,眼神不长;水底下这一个,连魂带身,一起长。
她把那只虎头鞋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里,站到了船头最前头。她冲着水底下那户人家,冲着台阶上的孩子,喊出去了,嗓子里带着这三年憋下的一切:
“满仓!娘在这儿——”
喊声落进水面。
水面平着。一个圈纹没起。喊声过去了,跟没喊一样。
台阶上的孩子抬起了头。
他往这边瞅过来了。隔着水,隔着月亮的圆影,他瞅见了船上的人。他的眼神过来了,先落在娘的脸上,落上,停了停,过去了。娘把攥着虎头鞋的手举起来,举到水口跟前,鞋冲着水底下。孩子的眼神从她脸上挪到鞋上,挪过来,在鞋上停了一下,那一下比在脸上停得长。
然后,也过去了。
眼神从鞋上挪开,转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接着啃他手里那个东西,偏着头,啃他的。屋里老太太又出来了一趟,把一件搭在门边的东西往里挪了挪,孩子扭头瞅着老太太挪,瞅完接着啃。
船头上的娘还举着那只鞋。举了半天,胳膊自己落下来了。
她伏在船帮上。伏了半晌,她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,跟平常说话一样:
“找到了。可这不是我等的那一声。”
船上的老头没动。水底下,那户人家的灯,一盏一盏地矮下去,街上的灯也矮下去,不是灭了,是各家要睡了。西头第三户的灯最后矮。屋里的灯矮下去之前,那孩子进了屋,老太太在门口把他的棉袄领子掖了一把,掖完才关门。
水下黑了。水面上就剩月亮的圆影,还泡在当心。
娘还伏在船帮上。她扭过头,瞅着船尾的老头,问了一句:
“拿什么换?”
老头的桨,顿了顿。桨头抬在水面上头,水珠顺着桨往下淌,一滴,一滴,淌回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