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的桨在水面上头顿了顿，落回滩边的泥里。他让娘把船跳上滩，自己蹲下去，点着船头那盏风灯挂在桩上，然后拿桨头在滩泥上划字。这一回划的是长夜的划法，从桩子跟前起头，一行挨一行，往滩下里走。他划了整整半夜。
娘站在灯底下，一行一行地认。有些字她认得，有些不认得，不认得的，老头就拿手指比划，比划不明白的，捡苇棍在地上照着样子再描一遍。天亮前，滩上的字连成了几句话，娘在心里把它念顺了：
那家缺个引路的。他们的闺女没等到出门，老头老太太下了水，眼睛一年比一年不济，水底下的道，黑。你孩子的魂落在他们门口，他们拿他当眼睛使，当孩子养。要换，得先应下一桩：魂回来之前，得替他们把灯点够，点三年。灯不用人下去点，每年腊月初七夜里，你把灯点在渡口滩上，点够一夜，他们那头就亮一夜。三年点完，他们那边另寻引路的去。这说的是前头的账。
后头是换的规矩。老头划得比前头慢了一倍：
换法：每年腊月初七，一碗饺子，送到渡口，摆一夜，天亮端走。送九年，一年不断。九年里哪一年断了，或是哪一年没送到、送晚了、馅换了，都算断。断一年，不算。
娘问：不算，是啥意思？
老头拿桨头把“断一年不算”那五个字圈了一圈，又在底下补了三个字：
魂回头。
娘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头前的账点灯三年，她记下了；换的规矩九年饺子，一年不断，断一年，魂回头就走。她站在滩上，把这些在嘴里一样一样地应了一遍，应完，冲着老头，也冲着水底下，把誓起了：
“我起。点灯我点，饺子我送。九年，一年不断。断一年，我拿命抵。”
誓话落地，滩上的风灯忽地矮了一下，又起来了。娘嘴里后头槽牙那颗，当口一酸，酸得直钻脑门，她拿手捂住腮，捂了一阵，那酸过去了。牙从那天起落下了病，往后见一口凉的，那颗牙就倒一回，倒了再缓，缓了再见凉再倒。左眼也是那一夜的事：风从水面上过来，别的眼都没事，单左眼，迎风就淌泪，淌了擦，擦了还淌，从那年起再没好过。当夜回胡家歇的，第二天清早，胡家媳妇瞅见她鬓角白了一绺，问，她拿手摸了摸——那绺是当夜白的，白得干干净净，跟边上熬白的那些不一样。
起誓那天是十五。老头划完最后一个字，比划着告诉娘：日子不用等。点灯是明年的事，头一盏明年腊月初七点；饺子也是明年的事，头一碗明年送。魂呢，不等——点灯是前头三年的账，三年的账他们那头已经折完了，你孩子落在他们门口三年，替他们点了三年的灯，折平了。眼下就剩九年饺子押着，碗一押上，人就能走。
娘问：哪天走？
老头划：初八。魂走的日子，是走来的那天的第二天。
初八前头一夜，娘宿在胡家。四更天她就起来了，跟胡家借了面和案板。荠菜猪肉的馅，满仓丢魂那年腊月，家里包的就是这个馅，那年头一碗是她盛给孩子的，孩子吃了八个。她剁馅，和面，包了一盖帘，下了头一碗，捞出来，拿一个粗瓷碗盛着，碗上扣了个盘子。天没亮，老头把船备好了。
上船前，老头比划着，指了指娘怀里的虎头鞋，又指船头。娘掏出鞋来，他接了，把鞋搁在船头正中，鞋尖冲着水心。他又把一炷香点上了，插在鞋跟前的小瓦盆里。然后他划了最后一行字：
鞋搁船头。魂认鞋。
船离了滩。清早的水面平着，雾薄薄的一层，贴着水皮走。老头撑船，一橹一橹，橹下得轻，提得慢，船走得稳，稳得像怕惊了船上这点东西。娘坐在船帮上，怀里抱着那碗扣着盘子的饺子，饺子是热的，热气从盘子边上丝丝地冒。
船到水心，香烧过了半炷，火苗朝水面倒着。雾当心淡出那么一小片，跟初七夜里那扇窗一个开法，只是淡，没开全。淡的那片里头，站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影子，八岁的个头，站在坎沿上，不往前，也不退。
船头的虎头鞋在那儿搁着，香在那儿烧着。影子瞅着船头。瞅了一阵，他往前挪了一步，坎沿没了，一只脚落在水皮上，水皮托着他，没沉。又一步。他顺着香火那道倒着的烟走，走到船跟前，船帮没上，他从船帮上头过来了，贴着船板，顺着船板走到船头，在虎头鞋跟前站下了。
站了一小会儿，他蹲下去了，蹲在鞋边上，跟鞋挨着。
老头的橹一橹一橹地撑，船掉头，往南岸走。走了一截，娘回头看水心，那片淡的雾合上了，水底下西头第三户的方向，什么也瞅不见了。船头那炷香烧到了头，香灰一节一节地悬着，没落。老头伸手把香拔了，插进怀里，然后让娘把那碗饺子抱稳，从头到尾护着。
船靠南岸滩的时候，日头刚冒红。娘抱着碗下船，老头比划：碗跟我走，送到家。娘领着道，三个人往荷花坑走。三十里地，走到晌午。进村的时候，道上碰见二嫂，二嫂瞅见她身后跟着个背船桨的老头，又瞅见她怀里护着的碗，站住没敢问。
进了院，进了屋。满仓在炕上坐着，还是那个坐法，脸冲西北。老头把那碗饺子接过去，搁在炕沿上，把扣着的盘子揭开，摆到孩子跟前。热气起来了。
炕上的满仓，睁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