炕沿上那碗饺子冒着热汽。满仓睁着眼,瞅了瞅碗,又瞅了瞅炕边的人。他瞅了半晌,脸上的东西动了一动,眼皮眨了两回,嗓子里出了声:
“娘。”
三年了。娘扑到炕上,把孩子搂进怀里,孩子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,跟着软下来了,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,搭在了娘的背上。搭得生,可搭上了。
娘松开他,把碗往前推了推。满仓端起碗,拿起筷子,吃。吃到第二个,他把碗往娘跟前推了推,推完接着吃。娘瞅着这个动作——八岁那年,满仓吃到第二个,也是这么把碗往她跟前推一推,怕她没得吃。三年里这孩子接过碗就吃,从来没推过。这一推,推回来了。
一碗吃净,又要了一碗。两碗下肚,孩子放下筷子,在炕沿上坐着,瞅屋里,瞅房顶,瞅窗户。看什么都多瞅一会儿,像头一回进这屋。
老头把空碗收了,比划着告诉娘:魂归了身子,头三天别出门,别见风,炕烧热点。说完他走了,船桨夹在胳膊底下,三十里地,当天回了渡口。娘追出院门,把怀里剩下的钱全塞给他,他抽了一张,剩下的按回她手里,冲她摆了摆手,那摆法跟摆“不要钱”是一个摆法。
当天后晌,消息就传遍了荷花坑。满仓丢了三年的魂,回来了,人认人了,吃两大碗饺子。二嫂头一个跑来,进屋瞅见满仓冲她喊了声“二婶”,二嫂的眼泪当场下来了,扭头跑回家,端回来一瓢白面。当夜二嫂跟二哥说了半宿:三年,村里人都当那孩子废了,人家娘愣是把魂从水底下背回来了。这话第二天早上就传到了东头。
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来。进屋瞅一眼,问一句“认得我不”,满仓一个一个地认,六婶、东头老汉、西院婶子,认得,喊得上。来的人出去都说一个字:好了。
腊月里剩下的日子,满仓一天一个样。头三天依老头的话,没出门,炕上坐着,跟娘说话。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,可句句有来有往:问娘这几年怎么过的,问驴哪去了,问柜上怎么多了个瓦罐。娘拣能答的答:驴卖了,瓦罐里是香脚。满仓让娘把瓦罐抱来,他扒着罐口瞅了一阵,没说话。第四天他下了炕,在院里走了一圈,把三年没动的秫秸垛瞅了又瞅。
出了正月,满仓跟娘去了趟地里。开化前的麦地,土皮潮着,孩子在地头上走,步子稳,瞅见垄沟还蹲下来瞅苗。回来的道上,路过村东的苇子地,孩子站住了,站了半晌,扭头往另一边走,绕出去了小半里地,从别的道回了村。娘问:苇子地咋绕着走?孩子说:不想从跟前过。再问,不答。
开春,二嫂张罗着给满仓改善伙食,端来一条冻鱼。满仓瞅着那条鱼,把碗往边上挪了挪,说:不吃这个。二嫂说小孩子家哪有不吃鱼的,多香。满仓把筷子搁下了,坐在那儿,不动。二嫂把鱼端走了。打那以后,家里再没买过鱼。上回赶集,卖鱼的摊子跟前,孩子拉娘的袖子,把娘拉走了。
村里的先生说:人回来了。是不是他,得往后的日子看。这话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,先生说着,自己咂摸了半天。娘把这话也收下了,跟收那半瓢杂面一样,收进心里,不往外掏。
有一件事,娘没跟任何人说。
满仓回来那天夜里,娘给他洗手。孩子攥了一路的手,到了炕上还攥着,娘掰开他的手指头,手心里攥着一枚扣子。青黑的,枣木的,圆的,盘着极细的纹。娘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瞅,家里的衣裳,爹的、满仓的、她自己的,一件一件地在她心里过了一遍,没一件衣裳上的扣子配得上它。她问孩子:
“这扣子哪来的?”
满仓摇头。问三回,摇三回。
后来她拿这扣子去找村里的老木匠。老木匠拿眼瞅,拿手摩挲,又戴上老花镜凑到窗户根底下瞅,瞅了半天,说:这是枣木的,磨得这么亮,不是人手磨的活儿,刀工刻不出这纹来,这是搁在什么东西上,一年一年蹭出来的,蹭了不止一年。老木匠问:你家哪来的这个?娘没说,揣回来了。
满仓回了家,一天一天活泛起来。跟着村里孩子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泥鳅,摸上来的泥鳅他拿手捧着送到水边上放了,别的孩子笑话他,他不恼,下回还放。夜里的觉,睡得沉了,梦也做得少了。只是有一夜,娘起来给孩子掖被角,掖到胸口,孩子的嘴动了,说梦话。娘凑近了听,听不懂。不是这一带的口音,也不是孩子话,音是一句一句的,有长有短,像两个熟人在一搭一搭地说话。娘听了半晌,一个字没对上。她把被角掖好,坐回自己那头,睁着眼到天亮。
开春深处的一个夜里,娘又起来掖被角。手伸进被窝,掖孩子的肩,孩子没醒,嘴动了,这回梦话里有一个音,娘听着像“灯”。她刚要缩手,孩子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攥得不紧,可攥住了。孩子的眼睛睁开了,黑地里瞅着她,瞅了一阵,说:
“娘,你的手,怎么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