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张各庄之前,娘先自己试了一回。
老法子,丢了魂的孩子,得领回丢魂的地方,朝着那边喊。头一晚,天黑透了,娘领着满仓出了村,往东走二里,到苇场。三年前孩子睡着的那个苇垛还在,垛尖压着旧苇子,黑夜里一坨黑影。垛底下的地是干的,那年孩子就窝在这儿睡过了头。
娘按老法子,牵着满仓的手,站在垛前,冲着苇子深处喊:
“满仓,家来吃饭了。”
老规矩,喊一声,应一声,孩子替自己应个“哎”。头一声喊出去,苇子里只有风。娘又喊:
“满仓,跟娘回家。”
第二声喊出去,满仓在她手底下站着,没应。第三声:
“满仓,咱们回家,”
话音没落,满仓开口了。
“娘,别喊了,我都听得见。”
就这一句。孩子说完,站着没动,手在娘手里,温的。他没往苇子深处瞅,也没害怕,就是站着,等娘。娘的第三声喊出去半天了,那声“哎”没等到。叫魂的规矩是喊出去、应回来,应不回来的,才要紧。这回不是应不回来,是根本不用应。孩子听得见。他一直在。
娘牵着他往回走。一路上孩子说话了,问:娘,那苇垛从前是俺睡着的地界不?娘说:是。孩子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走到村口,孩子又说:娘,往后夜里别领俺来了,这一片,俺不想来。娘问为啥,孩子不言语了。
到家,孩子上炕睡了。娘在灶间坐到后半夜。
第二天晌午,她揣着虎头鞋出了门。包袱在炕头压了一夜,出门前她把鞋取出来,单独用布包了,贴身揣着。十五里地,走到张各庄,日头正顶。
三奶奶家在庄东头,土院,两间正房。娘进门的时候,三奶奶正坐在香案跟前摘豆角。见她进来,豆角撂下,起身让座。三年前娘抱着烧糊涂的满仓来过一回,三奶奶认得她。两人没寒暄。娘把布包掏出来,搁在香案上,打开,虎头鞋露出来。
三奶奶瞅了一眼鞋,又瞅了一眼娘,没问这三年怎么过的。她点上一支香,插进香炉,坐在案前瞅着。娘坐在旁边,把满仓的事拣着说了:魂回来了,人认人,吃两碗饭,认字,干活。三奶奶听着,没插话。娘又说了那三样:架井字柴,夜里数灯,报得比灯还准;认得鞋,不记得话。说到“话我不记得了”,三奶奶的手抬起来了。
她伸到香跟前,手指头在香根上按了一下,跟着就把香掐了。
香烧了一半,掐断的那半截掉在案上,香炭那头还红着。屋里静了,就剩那点红。掐香这个手势,娘见过。三年前头一回抱满仓来,香烧到一半,三奶奶也是手指头在香根上按了一下,掐下半截,收进了案上的陶罐。那半截香,到今天还在罐里。
三奶奶把掐下来的半截香,立在香案当间,立得端端正正。她说:
“你的孩子,回来了。是真的回来了,活的,热的,认得你的。”
娘的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可他这一份,是从水底下带上来的。”三奶奶瞅着案上那半截香,说得很慢,“水底下那一份,你换不回来。”
屋里就这一句,落了地。香案上那半截香,红头慢慢暗下去,暗成黑的,香还立着,没倒。
娘坐了半晌,问:
“那我怎么办。”
三奶奶没接这句。她起身收拾香案,把豆角筐挪开,抹了抹案沿,手上慢,一样一样地拾掇。拾掇完了,她瞅着案上那半截立着的香,瞅了一阵,把脸转向窗外。窗外是三奶奶家的枣树,晌午的日头把树影铺了半个院。
娘坐在那儿等着。等一句“有法”或是“没法”,等一句囫囵话。三奶奶没给。屋里静了一袋烟的工夫,娘把虎头鞋包起来,揣回怀里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半截香还立在案上,掐断的那头朝下,端端正正,没倒。
三奶奶在她身后开了口,声音不高:
“三年头里,俺跟你说过一句。”
娘站住了。三年前那天,香掐了,娘抱着孩子出门,三奶奶在门口送她,话说了半截就收了口。那半截话,娘揣了三年。
这会儿三奶奶瞅着案上的香,把那半截接上了:
“回来是回来了。可丢的那一份,不一定是他自己的。”
娘站在门口,手按在怀里的鞋上,没动。
三奶奶已经转回香案去了,把那半截香跟前的一粒香灰抹掉,接着摘她的豆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