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从张各庄回来那天,走到村口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她在道边站了一阵,把怀里那句话又过了一遍:回来是回来了,丢的那一份,不一定是他自己的。过了一遍,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,进了村。
到家,满仓正在院里喂猪,瞅见娘,问:娘,走了十五里,乏不乏?娘说:不乏。孩子把猪食倒完,过来接她胳膊底下的布包,娘侧了一下身子,包没让他接。孩子也没再要,转身进屋烧火去了。晚饭是孩子做的,贴饼子,熬豆角。
饭桌上多了一盘鱼。
鱼是村西头六婶送的。六婶家男人下夜网,网上来一条三斤的鲤鱼,剁了半条给送来,说满仓回来了,家里的日子顺了,给孩子添个菜。娘推了两回没推掉,收下了。
鱼端上桌,炖得冒热气,葱姜的香味顶着鱼腥气往上走。娘把鱼往孩子跟前挪了挪。满仓端着碗吃饼子,吃豆角,筷子头一下没往鱼盘那边去过。吃了一阵,他把碗往娘跟前推了推,碗里剩着半块饼子,说:娘,你吃,俺饱了。说完下炕,舀水洗手去了。
那盘鱼,从头到尾,一动没动。
娘没撤桌。她坐在桌边,听院里涮手的水声,等孩子回来。孩子回来了,坐在炕沿上,瞅见娘还端着碗不吃,问:娘,饭不合口?
娘把碗放下了。
“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八岁那年,跟娘说过一句话。”
孩子的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屋里就灶膛里一点余火声。
“你说,等我回来,给你打一筐鱼。”
这话出了口,娘听见了自己的声音,不高,平的,跟问“晌午吃啥”一个调子。这句话她在心里排了三年,排得字都磨熟了,头一回让它从嘴里出来,出来的就是这么个调子。
满仓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。灶膛里的余火塌了一下,火星子灭了。
“娘,我不打鱼。”孩子说,一句是一句,“你要是馋鱼,我明天上集,给你买。”
说完,他又把炕桌上的碗往娘跟前推了推,推那半块饼子,推的时候手在碗沿上顿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这一答,答得对。八岁的孩子说打一筐鱼,是小孩子话;十一岁的孩子,长了三岁,懂了事,知道下洼打鱼是苦营生,知道集上有卖的,知道心疼娘手里的钱,就该说“上集给你买”。一个长大了三岁的孩子,就该这么答。挑不出错来。
娘端起碗,把那半块饼子吃了,又扒了几口豆角。饭没吃几口。鱼没动。她把碗撂下,说:饱了。孩子收了桌,把那盘鱼拿油纸盖上,搁进碗橱,搁的时候端得稳,一滴汤没洒。他说:娘,明儿热热还能吃。娘说:嗯。
孩子上炕睡了。娘吹了灯,躺在脚头,手扶着枕边的包袱。
后半夜,孩子的嘴动了。还是报数,一句一句,匀的,隔的工夫一样长:
“一更,两盏。”
“二更,一盏。”
娘在黑地里睁着眼听着。三样她都听过了:架柴,数灯,忘了话。今晚她躺着听,听到二更那句,还都是旧数。她以为今晚就到这儿了。
孩子报完了,屋里静下来。静了一阵,静得娘当他睡沉了,孩子的嘴又动了。
这一句,不是数。
“她还留着那只鞋。”
就一句。说完,孩子翻了个身,睡沉了,一宿没再有声。
娘在黑地里躺着,眼睛睁着。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往灰里走。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地听,听了一遍又一遍。一只鞋。她家有一只鞋,虎头的,在包袱里,在她手扶着的这个包袱里。可孩子说的是“她还留着”,一个“她”字,一个“还”字。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。孩子闭着眼,梦里替谁捎了这么一句,捎给谁,娘不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娘坐起来了。她把包袱抱到跟前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灰光解开,虎头鞋在鞋上搁着,那枚青黑扣子还在原处。她把扣子拈出来,攥进手心里,攥紧了。
扣子上有个小缺口,在边上,指甲盖能抠着。老木匠说过,这纹是蹭出来的,蹭了不止一年。娘攥着它,攥着攥着,指头都白了。攥到鸡叫,攥到窗纸发白,攥到手心出了汗,扣子让汗一浸,温了,滑了,像攥着一块活的东西。
满仓睡得平,脸是平的,脉是稳的,跟哪一夜都一样。
天亮了。娘把手张开,扣子上压出了几道白印,慢慢缓回来。她没把扣子包回包袱。她坐在炕上,想起一件事——满仓八岁前,有个地方搁着东西,炕洞最里头。那时候孩子把一只什么物件藏在炕洞里,谁也不让看,娘做饭烧炕,孩子蹲在洞口盯着,说:娘,别烧着俺的宝贝。丢魂那三年,炕洞口的砖她没动过。
娘下了炕,蹲到炕洞口,把挡洞的那块砖抽下来。
洞里头黑,她把胳膊伸进去,伸到最里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