胳膊伸到炕洞最里头,手碰着一个硬的。娘把它掏出来,是一只小木匣子,落满了灰。
匣子不大,一巴掌长,枣木色,帮上有一道裂纹,是孩子八岁那年自己磕的。那几年满仓把这个匣子当命。他八岁以前,谁也不让看。藏的地界就这一处,炕洞最里头,冬天烧炕,他蹲在洞口盯着,说:娘,别烧着俺的宝贝。有一回娘烧炕多塞了一把柴,孩子回来扒着洞口瞅了半天,瞅完跟娘生了三天闷气。这匣子里搁的什么,娘从来没看过。孩子丢魂那三年,洞口那块砖她没动过。如今砖抽了,匣子出来了,灰落了厚厚一层。
娘捧着匣子出了屋。院里满仓在劈柴,一斧一个。天刚大亮,鸡还没散窝。
娘在他跟前的柴垛上站定,问:
“你的匣子呢。”
斧子停了。满仓直起腰,瞅娘手里的匣子,瞅了一眼,又瞅娘的脸。
“啥匣子。”
就两个字。孩子说完,等着娘的下文,手里斧子拄在地上,跟等一句“晌午吃啥”是一个站法。
娘把匣子上的灰吹了吹,打开,搁在柴垛上,正搁在他眼前。
匣子里三样东西。两颗玻璃球,一颗蓝的,一颗带彩芯,是孩子爹在集上给买的,孩子跟东头老汉的孙子弹玻璃球,赢多输少,赢的又添进来过一颗,后来又输出去,来来回回,最后剩下这两颗,他锁进匣子,谁也不许动。一个苇哨,孩子自己削的,苇管上的口是他用小刀剌的,剌歪了一道,可吹得响,响遍半个村。一根红头绳,不长,一拃,是那年孩子从货郎挑子上换的,换回来不说干啥使,也锁进了匣子。
这三样,满仓八岁以前的家当。藏在哪儿,满仓一个人知道。
满仓瞅着那匣子。瞅了很久。院里静着,鸡在墙根刨食。他放下斧子,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。指头伸到玻璃球跟前,先用指背碰了一下,那碰法,像试一个烫的东西。碰了,指头收回来。他又碰了一下苇哨,这回是指头肚,碰了一下,收回来。
两样都碰过了,红头绳他没碰。
他直起身,眼睛从匣子上抬起来,看着娘。他看的不是匣子,看的是娘的脸。他说:
“这些……是‘他’的。”
一个“他”字。
院里静了。鸡还在墙根刨食,刨土的声一下是一下。娘站在柴垛跟前,手里空着,匣子开着,两颗玻璃球在早上的日头底下亮,蓝的那颗亮得更狠。
满仓没躲,没辩,也没再说话。他就站在那儿,瞅着娘,等她的下文。那眼神里没有慌,没有怕,只有一点他自己未必知道的空。
娘没问“他是谁”。
她伸出手,把匣子合上了。苇哨在里头轻轻磕了一下帮。她端着匣子进屋,蹲到炕洞口,把胳膊伸进最里头,搁回原处,砖照旧挡上。挡上了还不算完。她把手伸到砖跟前,洞口的陈灰让她扒拉开一些,她用巴掌把那灰抹回去,一下一下地抹,抹得很平,平得看不出动过。抹完了,她在炕洞跟前蹲了一阵,才起身。
孩子她没让跟着。满仓在院里站着,等娘出来。娘出来的时候,他把斧子又抡起来了,接着劈他没劈完的柴。劈了几斧,他说:娘,早上的饭,俺熬粥去。娘说:去吧。孩子进屋烧火去了,那膛里的柴,还是架的“井”字。
日头上了半竿。娘坐在院里的碾盘上,坐了半晌。她没哭。这三年,眼泪早有数了:左眼见风就淌,淌也淌得完。她坐在碾盘上,把一夜攥出汗的那枚扣子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碾盘上,又把眼睛凑近了瞅。扣子边上那个小缺口,她用指甲又抠了一遍。青黑的枣木,磨亮的细纹,蹭了不止一年。炕洞里的匣子也是枣木色。这两样枣木的东西,一样在炕洞里搁了三年,一样在孩子手心里攥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她把扣子收回兜里,起身进了灶间。灶上坐着水壶,孩子烧火,水已经响了。娘说:仓,再添把柴,俺给你洗洗脚,剪剪指甲。孩子抬头瞅了她一眼,说:哎。
水开了。娘兑了温水,让孩子坐在炕沿上,把脚伸进盆里。孩子的脚泡在水里,脚背上有几道旧划口,都是这半年爬树、下河磨的,长好的,结疤的。娘拿剪子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剪,指甲剪短了,脚擦干了,给孩子穿上干净的袜子。
剪完最后一个指甲,娘把剪子合上,搁在窗台上。她说:
“娘要出趟远门,三五天。白日你自个儿吃,别下河。”
满仓坐在炕沿上,瞅着她。
“娘,去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