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东王村。”娘说，“那边的香头，比三奶奶看得远。”
满仓坐在炕沿上瞅了她一会儿，没再问。他把剪下来包在纸里的指甲收好，起身把炕桌上那把剪子送回窗台，摆得跟原先一样齐。娘瞅着他的背影。这个家如今他比她还熟。
“三五天就回。”娘又说了一句，“白日你自个儿吃，别下河。晚上门闩上。”
孩子说：“哎。”
娘又嘱咐：“要是二嫂来串门，让她进屋坐。地里的活不急，晾着。”
孩子又说：“哎。”
娘没话了。她这辈子嘱咐人的话本来就不多，这几句她头晌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如今说完了，再没添的。满仓也没话了，娘俩就这么坐着，灶膛里封了的火偶尔塌一下。坐了一阵，孩子说：娘，我烧水去。娘说：烧吧。
傍晚，一大锅水烧开了。娘先舀出一盆，兑了凉的，让孩子坐在炕沿上把脚伸进去。孩子的脚泡在水里，脚背上的旧疤让热水一烫，都发白了。娘拿手巾给他擦干，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擦，指头缝里也擦到了。擦完脚，又擦手心。娘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早上剪过了，剪得短，缝里是干净的。手巾她投净，拧干，搭在灶边的杆子上。
锅里的水，她烫了烫剪子，又把两个碗、一双筷子拿开水浇了一遍，扣在碗橱里。剩下的水泼在院里渗了。灶膛里的火掏净，灰用水拌了，拍实在。米缸里量了两回米，够孩子吃六天的，缸盖盖严。水缸是满的，头晌她自己挑的。院里的柴码了一垛，粗细分开，孩子烧火惯用细的，细的码在外头。这些都齐了，她在院里站了一阵，又进屋瞅了一遍。
满仓在炕上写大字。见娘进来，他把纸往她跟前挪了挪。字写得横平竖直，一行一行，排得跟账本一样。娘不识字，瞅了瞅，说：好。孩子把纸收了，吹灯，睡下。
娘换了身干净衣裳，靛蓝的褂子，浆洗过的。那枚枣木扣子，她拿布条缠了两道，贴身缝进衣襟里头，缝的时候针脚走得密，一下挨一下，缝完用手按了按，硌在心口底下。虎头鞋用蓝布包了，搁进篮子，篮底垫上两块干粮、一瓶水。包袱皮裹上篮子提梁，勒紧。
孩子睡平了，脸是平的，呼吸匀。娘在炕前站了一阵，没动被角。她转身出门，门闩先用手背按住再抽，没出响，这是三年里养成的习惯，怕惊着孩子。锁上了，钥匙塞进兜底。
出了院门她没回头。往村口去的道上，天黑透了，秋夜的风从洼子那边刮过来，凉的。村口的碾盘边上坐着俩拉呱的，见她挎着篮子走，问：这早晚出村？娘说：走亲戚。人家又问哪个庄，娘说：东边的。人家没再问，她也没再说。
出了村，上了大道，她回头瞅了一眼。村子在身后黑着，就她家那扇窗户亮着一点，孩子睡着的屋，那盏油灯她留着没吹。留灯这事她走前想了想：孩子睡平了，灯亮着也没用；可她还是留着。那点黄的光在村口的黑里，小得跟一粒豆似的。娘瞅了这一眼，转回身，接着走。
十里土路，秋夜的月亮落下去了，路倒白得发亮。她一句没说。过砖窑的时候狗叫了两声，她在窑边的石头上站了一站，狗不叫了，她再走。过邻村的场院，麦秸垛一座一座在道边，她是绕着走的。走到洼子北堤，水气扑上来，苇子的黑影一片连一片，苇叶让风蹭得沙沙响。这条路她三年里走过不知道多少回，那时候是白天来，掐着日子来，来一回，回去哭一夜。今夜她走着，没言语，脚步一下是一下，衣襟里那枚扣子隔着布条硌在身上，她一只手在衣襟外头压着它，压了十里地。
后半夜，下了堤，脚底下换成湿软的滩土。老洼心渡口到了。
滩上没有人。船也不在。桩子上的缆绳解了，桩根一圈湿的，是船走了没多久。滩上只有水鸟的爪印，一行一行，让夜露洇得发暗。水面上的雾从水心往岸边漫，对岸瞅不见，水天一个颜色。摆渡的老头那个窝棚在滩东头，门板虚掩着，里头黑的。
娘走过去，推了推门。棚里一张铺，铺上的被叠着，人不在。灶是凉的。她把门照原样掩上，退回滩中间。
她把篮子搁下，解开蓝布，把那只虎头鞋取出来，摆在滩中间一块平地上，鞋头冲着水。摆上了，她蹲下去瞅了一眼，鞋歪着一点。她伸手把鞋往左挪了半寸，摆正了。虎头的两只黑眼睛冲着雾。三年前腊月初八清早，就是这只鞋摆在渡口的滩上，把人领回去的。今儿她又把它摆上了，摆得跟那回一个样。
她在滩边一块干地上坐下来。篮子搁在身边，干粮没动，水没喝。她坐得直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衣襟里的扣子贴着心口。
她这辈子求过人。孩子丢魂那三年，她磕头、上供、跪香案，膝盖在张各庄三奶奶家的砖地上跪出过印子，头顶在地上磕出过包。这一回她没跪。她就坐在滩上，瞅着水，等。等谁，她没跟任何人说过，连那俩拉呱的，她也只说走亲戚。
东边天先白了。雾从灰黑往灰白里走。水面上有声音过来了。
桨声。一下，停一停，又一下。慢得数得清。一条船的影子从雾里出来，先是一个黑点，黑点慢慢长成一条船的轮廓，船头冲着滩这边。撑船的立在船尾，桨一下一下。那不是赶路的划法，赶路的人桨是急的、匀的；这桨一下是一下，每一下都像是有数的。
娘没起身。她把滩中间那只虎头鞋又瞅了一眼，鞋还摆得正正的，虎头冲着船来的方向。
桨声一下一下地近了。船进了滩前的浅水，船底擦着滩土，停住了。撑船的把桨收起来，立在船尾，隔着十几步的水，瞅着滩上那只鞋。
娘坐着没动，坐得笔直。那人在雾里瞅那只鞋，瞅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