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停在浅水里，摆渡人跳下船尾，蹚水上了滩。
六十来岁的人，腿脚稳，蹚过那十几步水，鞋都没湿透。他上了滩，没往娘坐的地方走，先走到滩中间那只虎头鞋跟前，站住了。他瞅那只鞋，瞅了很久，比瞅一个人还久。瞅完了，他蹲下去，没碰鞋，就围着它蹲了一阵，起来。
他走到娘跟前。娘坐在滩边，坐得还直。他从腰里比划了一个手势，指指娘，又指指自己窝棚的方向，意思是让她等，还是让她坐。娘没动，他也就不再比划了。他在娘对面的沙上蹲下来，把桨搁在腿边。
娘把衣襟拆了。针脚是她昨夜自己缝的，一挑一挑挑开，把那枚缠着布条的枣木扣子取出来，布条解开，扣子搁在两人当间的沙上，跟那只鞋遥遥地正对着。
摆渡人瞅那枚扣子。瞅了一阵，他伸出一根指头，把扣子拨了一下。扣子在沙上转，转到停了，有纹的那面朝上。他瞅着那面，又瞅了一阵。这回他抬眼看娘了，眼里有一句问话。娘说：
“孩子带回来的。回来那天，攥在手心里。”
摆渡人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扣子推回娘跟前，拿起桨。
桨尖冲下，在沙上划。他划得慢，一笔是一笔，划完一个字，挪一寸，划下一个。他划的头一行字是：
灯是满仓点的。
娘瞅着那行字。沙上的字是楷字，横平竖直，跟满仓炕上写的大字一个端正法。字不大，一拃长一行。娘不识几个字，可这几个字她认得，“满仓”两个字她认了三年，三奶奶家的签、香案上的表文，她见人写过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过去，认全了。
摆渡人挪了一寸，写第二行：
点了三年。
写到这儿，桨停了。他把桨抬起来，在“三”字上又描了一遍，描得那道比旁的笔画都深。描完，接着写：
还得点三年。
三行字搁在沙上。娘瞅着，没言语。滩上静，水拍滩边，一下，一下。
摆渡人抬眼瞅她，又瞅那两行字，意思让她看明白了再往下走。娘点头。他挪桨，写第四行：
要换，得有人替他点完。
第五行：
接灯的人，得下去。
写到“下去”两个字，他的桨顿住了，没描，也没绕，就那么两个字，戳在沙上。娘瞅着那两个字，瞅了一阵，瞅明白了。她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，没起身。
摆渡人看她看完了，写第六行：
你下去，他上来。
第七行：
上来的，也不见得是他。
写完这一行，他把桨收回来，搁在腿上，等着。娘瞅着满沙的字。七行字，一行挨一行，从“灯是满仓点的”到“上来的也不见得是他”。三奶奶那句话，老人那半截话，这几夜里孩子梦里的数，全在这七行字里头对上了。
娘坐了半晌。日头从雾里出来了，雾往水心退，滩上的沙晒出一点热气。她伸手，在七行字底下，拿指头在沙上写。她这辈子没在沙上写过字，写得歪，可笔画是全的，三个字：
不换呢。
摆渡人瞅那三个字。瞅完，他把桨伸过去，在“不换呢”底下写：
不换，就担。
写完，他没挪桨，想了想，又添了一行。这一行写得最短，四个字：
我不劝你。
写完了。他把桨从沙上抬起来，横着搁在两人当间，桨尖冲着水。他起身，走回船边，从船头端下来一碗凉水，搁在娘跟前的沙上，又蹚水回船，坐在船尾，背冲着滩，不动了。
娘在那片字跟前坐着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正里走。沙上的字，让滩上的风磨着，边上的沙往字划里落，笔画一点一点浅下去，还认得出。娘瞅着，从第一行瞅到末一行，又从末一行瞅回来。头晌过了一半，她把碗里的水喝了，碗搁回原处。她把那枚扣子拿布条重新缠上，收进衣襟，这回没缝，压在心口底下，手按着。虎头鞋她拿蓝布包了，搁回篮子。干粮她掰了半块，就着日头吃了。
日头到了正中。娘起身，掸了掸褂子上的沙。
她走到水边，冲着船尾那人的背影，点了点头。那人没回头，可桨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。船从浅水里退出去，一下一下的桨声，往水心走。雾散尽了，船走远了，看得见船头那盏没点的灯。
娘往堤上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滩上的水涨上来了。水从滩边往里漫，漫过“我不劝你”，漫过“不换就担”，漫过“接灯的人得下去”，一笔一笔地平了。等娘上了堤，那片滩上只剩水，字一行都没剩。
回村的十里地，她走到擦黑。天黑透的时候她进了村口。
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满仓站在树底下，肩上搭着件褂子，手里拎着一个筐。筐是湿的，筐沿上挂着水草。他瞅见娘，迎上来两步，把筐往她跟前一递。
筐里有鱼。七八条，鲫鱼、鲂子，都活着，在筐里弹。这一片洼子的鱼，孩子说过他不打鱼；筐里的水草是老洼心滩上那种，三里外水里的东西。
“娘，”孩子说，“给熬汤。你三天没正经吃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