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筐鱼,娘一条没让进锅。她接了筐,跟孩子说:鱼放水里养着,明儿再说。第二天一早,筐空了,鱼一条没剩,水泼在院里。娘没问,满仓也没提。打那以后,孩子再没碰过鱼,家里的饭食,他做素的多。
从渡口回来这半个月,天往冷里走,满仓把家里过日子的活一样一样全替上了。
头一件是灶口的门。入冬前的头一场北风下来那天,晌午娘从地里回来,灶口那半扇门又挡上了,就是夏天她挪开的那半扇,挡在风口上,挡得严实。娘瞅着那门,在灶间站了一阵。孩子从外头进来,说:娘,风下来了,你那眼见不得风,白天做饭挡着,晚上烧炕俺再挪开,省柴。娘说:嗯。往后那半扇门白天挡着,晚上挪开,一冬没耽误过一回。
炕是孩子烧的。他烧火不看钟点,看炕面。手往炕席上一按,按三个地方:炕头、当腰、脚头。三个地方一个温,他才封火。那炕烧得不凉不烫,摸上去跟人的手心一个温。三年里娘一个人睡这铺炕,烧也是她,凉也是她,炕头烫得烙人、脚头冰得扎脚是常事。如今她睡炕头,一冬没烫着过一回。
娘做针线,一根针掉在地上,她低头找。满仓从炕上下来,蹲着瞅见了,先拿手指头把针捺住,看一眼针尖,才捏起来递过来。递的时候,手指捏在针鼻那头,针尖冲着自己,针鼻冲着娘的手。这个手法,是大人递给孩子的手法,怕针尖扎着接的人。满仓八岁的时候拿针,是攥着针尖那一头递的,扎过自己手一回。这一个手法,不是他八岁时的。
夜里娘起夜,不用摸黑。鞋总在炕脚摆着,鞋头冲外,两双,她的棉鞋、他的单鞋,并排,摆得齐整。娘下炕,脚一伸就进鞋。三年里她夜里摸黑下炕,光脚踩过凉地,踩翻过鞋。
孩子叫“娘”,叫得准。一声出来不打结、不迟疑,远近高低都是一个调。娘从地里回来,他在院里叫一声;娘烧火,他在炕上叫一声。三年前孩子刚回来那阵,叫“娘”之前总要顿那么一丝,如今这一丝没有了。
这些事,娘一样一样都记着。
她也开始收拾柜子。挑了几个晴天,把满仓八岁前的旧衣裳从柜底翻出来,抖开,晒了一天,重新叠好,单独打了一个包袱。那枚枣木扣子,她趁着拆洗衣裳的日子,拿出来在窗台上晒了一回,日头底下那层磨出来的细纹亮了亮,她瞅了一阵,又收回去。虎头鞋她从包袱里取出来,用一块干净布包了,搁上柜顶。柜顶那地方高,孩子够不着,也不常瞅。搁上去的时候,她踩着凳子,把鞋推到柜顶最里头,推得靠着墙。
二嫂来串门,进屋瞅了一圈,说:你这屋子,拾掇得像要办什么事。娘说:换季,晒晒被褥。二嫂又坐了一阵,临走说:满仓这孩子,打着灯笼难找。俺家那个,十一岁了,油瓶倒了都不扶。娘说:是啊。二嫂走了,娘把二嫂坐过的凳子擦了一遍,摆回原处。
腊月前头几天,夜里上冻。那天半夜,娘睡不着,披着棉袄出来,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。灶膛里封着火,就一点红。她坐在那点红跟前,手拢在袖子里。滩上那七行字,这些天夜里她挨个儿过:接灯的人得下去;你下去,他上来;上来的也不见得是他;不换,就担。担什么,摆渡人没写。她想了半个月,想明白了:担,就是眼下这么过,过一天算一天,过到哪天孩子梦里的数报完了,过到哪天算哪天。换,就是她把炕上这铺烧得正好的炕、把灶口那半扇挡风的门、把炕脚摆得齐整的鞋,全都撂下。
她坐在灶前,两样在心里掂。
屋里有了动静。满仓醒了,趿拉着鞋出来,手里抱着他自己那床被。他没问娘坐着干啥,先把被给娘围上,围在腿上。围完了,他又回屋,把他那件棉袄拿来,披在娘肩上,掖了掖领口。
“娘,水凉,你回屋。”
娘没答话。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伸进孩子替她围的被里。被窝是热的,孩子是抱着一路跑出来的,怀里那点热气还没散。她的手在被里放着,很久没拿出来。
炕上那点温,是这孩子烧的,夜夜烧的。
孩子站在她跟前等她。等了一阵,见娘不动,他蹲下来,把灶膛的火门扒开一条缝,添了一根细柴,火头起来了,灶间暖了一层。他又把火封好,起身,说:娘,俺背你回去。娘说:俺自己走。
娘站起来,被和棉袄都解下来,递给孩子。孩子抱着被和袄在前头走,娘在后头跟着。到炕跟前,孩子把被铺开,把褥子抻平,退到一边。娘上了炕,躺下。孩子吹了灯,躺在脚头,一会儿呼吸就匀了。
娘睁着眼躺着。炕是温的,温得跟手心一样。她想:认。
这个孩子,她认。好是真的,暖是真的,叫她那声“娘”也是真的。可账也是真的,账不等人,灯还得点三年,接灯的人得下去。她认这个孩子,跟这笔账得对上,两样不掺和。她躺着,把这两样在心里分开摆好:一边是炕,一边是滩上的七行字,中间搁着她自己。
第二天,她把柜顶的凳子又搬过来了。踩上去,把那个布包拿下来,解开,虎头鞋露出来。她瞅着那只鞋,鞋帮上磨断的线,密着的虎眼。
腊月初七快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