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这天,娘早早起来和面。
荠菜是秋天冻存下的,猪肉是头天从集上割的。娘剁馅、擀皮,包了一碗饺子,荠菜猪肉的,二十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包完了,她把锅坐上,又把虎头鞋从柜顶取下来,掸了灰,跟饺子碗一块儿码进篮子。那枚枣木扣子,她头天夜里就用红布包好了,三股回针缝的口,缝得密,搁在贴身的衣襟里。
满仓在院里劈柴。晌午,娘说:仓,今儿跟娘出趟门。孩子问去哪,娘说:老洼心。孩子的斧子停了,瞅了娘一眼,没问第二句。他把斧子收了,进屋换了身干净褂子,出来的时候,手上拎着一盏灯笼。
“娘,天黑得早,俺拿灯。”
娘儿俩吃过晌午饭出的门。十里地,冬天的日头斜得快,走到北堤上,天已经见灰了。苇子割了大半,茬子一片一片,风从洼子上刮过来,比村里的硬。满仓在前头走,灯笼拎在手里,没点;路还看得清,他把灯留着。娘在后头,篮子挎在胳膊上,衣襟里那点硌手的东西一路贴着心口。
到渡口,天擦黑。滩上没人。摆渡的窝棚门板虚掩着,里头有火光。娘在滩边站定,没去敲门。满仓把灯笼点上了,往滩中间一照。
水心那边,桨声过来了。
还是那样,一下,停一停,又一下。船从暮色里出来,进了浅水,船底擦着滩土,停住。摆渡人立在船尾,先瞅滩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,又瞅见了娘篮子里的东西。
船头上,三年前摆渡人夜里挂的那盏灯,今儿点着了。
娘走下滩。摆渡人跳下来,迎了两步。娘把篮子里的饺子碗端出来,搁在船头。她又取出一支香,就着船头的灯点上了,插在船头的沙里。香着了,香头那点红,跟船头的灯、跟满仓手里的灯笼,三点亮在一块儿。
腊月初七,孩子丢魂的日子。头三年,这碗饺子是娘一个人端来的,搁在滩上,摆着,磕头,哭。今儿是第四年,她把饺子搁在船头,人没跪。
她直起身,从衣襟里取出那个红布包,双手递过去。
“这物件,是孩子从那边带回来的。”娘说,“俺给你送回来。”
摆渡人接了。他掂了掂那个布包,掀开红布一角瞅了瞅,又包上了。他没问为什么,一个手势也没有。他把布包攥在手里,转身上了船,从舱里翻出一条红绳,把布包系在桨杆上,系了两道,勒死了。他撑船离了滩,往水心去,一下一下的桨。红布包拴在桨上,桨起一回,那点红在暮色里翻一回。
娘站在滩边瞅着。船走到水心,雾气上了,那点红瞅不见了。船头的灯还在,也成了一个点。
满仓提着灯笼站在娘身边,没言语。瞅了一阵,他说:
“娘,你把俺的东西还回去了。”
娘说:“那不是你的。”
孩子没再言语。灯笼在他手里,很稳。
船回来了。摆渡人把桨收起来,那红布包还系在桨上,湿了半截。他把船泊住,跳下滩,走到娘跟前,从桨上把红布包解下来,搁回娘手里。
娘捧着布包,没言语。她瞅着他。摆渡人蹲下去,拿指头在沙上写。腊月的沙冻得硬,他写得很慢,一行字:
认下来的,就是你的。
写完,他起身,把桨横着抱在怀里,往窝棚那边走了。走到窝棚门口,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滩上——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,那碗搁在船头的饺子,那支插在沙里烧到一半的香。他进窝棚去了,门板带上了。
滩上剩娘和满仓,还有船头那点热气。
娘把红布包收进衣襟。她转身,从篮子里把那只虎头鞋取出来。她蹲下去,膝盖在沙上磕出一声响。三年里跪过多少回的人,那声响她自己听得出来。
“把左脚的鞋脱了。”她说。
满仓低头瞅着她。瞅了一阵,他把左脚的棉鞋脱了,连袜子也脱了,光着脚伸出来。腊月的夜,脚一伸出来就凉了。
娘把虎头鞋给他套上。鞋是三年前的尺寸,如今孩子的脚长了,套上去,脚趾顶着鞋头,虎眼绷得紧紧的。娘按了按他的脚背,把鞋帮正了正。她按着那只脚,手在上头放了一阵。
“你左脚丢过一只。”她说,“这只,我给你补上。”
满仓站着,光脚踩在冻沙上,那只穿着虎头鞋的脚,在娘手里。他低头瞅着那只鞋,瞅了很久。船头的灯照过来,虎头的两只黑眼睛亮着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就这一声。娘嗯了一声,起身,膝盖又响了一下。
娘俩往回走。饺子碗留在船头,香插在沙里,烧着。满仓一手提灯笼,一只脚穿着棉鞋,一只脚穿着虎头鞋,踩在冻土上,深一脚浅一脚,走得很稳。上了北堤,满仓回头瞅了一眼渡口,船头那点灯还在雾里亮着。
三天后,清早,娘开门。
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