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那个红布包,娘站着瞅了一阵。
布角上那三股回针脚,是她自己缝的。头天夜里灯下缝了两道才缝完,针脚一针挨一针。包送出去了,交到摆渡人手里,又系到桨上带去了水心。如今它躺在自家门槛上,包得端端正正,跟上回一模一样,就是布上落了一层霜。
院里有了动静。满仓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尿盆,见了门槛上的东西,站了一下。他把尿盆搁在墙根,蹲下去,把那个红布包捡起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,进了灶间,搁在灶台上,搁得靠里。
“它搁在门口。”孩子说。
就这一句。他没问这是什么,没问打哪来的,也没多瞅一眼。搁下了,他出门挑水去了。扁担压在肩膀上,两只桶一路响,出院门的脚步跟平常一个样。
娘在灶台跟前站着。满仓挑水去了,院里静了,她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,把那个布包打开。
里头是那枚枣木扣子。
同一枚。青黑的枣木,磨亮的细纹,边上那个小缺口,指甲盖能抠着的那个,还在原来的地方。娘把它拈出来,托在手心里瞅。扣子是干的,一点水气都没有。腊月的天,东西搁在外头一夜,早就该凉透了,可这扣子是干温的,像刚从谁手心里放下来。
那块红布倒是湿的。不是全湿,就袖口那么大一块,湿的地方颜色深,边上一圈洇出去的水印子。那块布让人攥过,攥了一路,攥布的那只手是湿的。
娘把布抖开瞅了一遍,又叠上。她没言语。
她从柜里取出那只包袱。虎头鞋已经穿在孩子脚上了,包袱空了,蓝布的包袱皮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柜里。娘把那枚扣子搁进包袱皮当间,包上,系了一道,又系了一道。系完了,她把包袱搁回柜里,搁在最里头,关上柜门。
这一天照旧。满仓挑水回来,烧火,熬粥,晌午跟她一块儿剁猪菜。孩子脚上那只虎头鞋没换下来,棉鞋倒是穿上了,虎头鞋套在里头,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矮那么一点,孩子走得照样稳。他没提门槛上的东西,娘也没提。
进了腊月下旬,娘的左眼更不济了。
原先只是见风淌,如今淌得少了,瞅东西倒先费劲起来。瞅灶火,火是一团黄的,分不出哪是焰哪是炭;瞅人,瞅见半边脸,另半边蒙着一层雾,得偏过头去,拿右眼瞅。满仓把饭碗递到她跟前,回回递到她右边。孩子没说过为什么,碗回回在右边。夜里孩子烧炕,按三个地方,头一个按的是炕头娘睡的那块。
后槽牙照旧见凉就倒。凉水不敢沾,满仓打回来的水,先坐到灶上温一温再让她喝。这毛病三年了,娘没跟人说过,村里人问起她身子,她说:好好的。
腊月二十以后,她赶了一回集,扯了二尺布,给孩子做开春的褂子。裁布的时候右眼凑着,一剪刀一剪刀裁得慢,裁完了自己瞅了瞅,先把裁好的片子叠起来收了,针脚还没缝。回来的道上碰见六婶,六婶瞅了瞅她那眼,问:你这眼咋了?娘说:上了年纪,眼里起蒙。六婶说:上县里瞧瞧。娘说:开春农闲了再说。
年三十,娘儿俩包了一顿白菜猪肉的饺子。满仓擀皮,擀得又快又圆。娘包。孩子瞅着她包的几个,说:娘,你捏的褶子比上回少了两道。娘说:眼不行了,手上就省事。孩子不言语了,把皮往她右边递。
正月初几,二嫂来拜年,坐了一阵。临走她瞅着满仓在院里劈柴的背影,跟娘说:他婶,俺听街上有人说闲话,你甭往心里去。娘问啥闲话。二嫂说:说孩子的。到底说了句啥,二嫂没往外倒,拿起笸箩里的针线活岔开了,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娘把二嫂送到门口。回来的时候,她瞅了一眼门槛。门槛上空着,什么也没有。雪化了一半,门槛的木头让日头晒得发白。
开春,地气回暖,村里人开始下地、修渠、捞坑泥。日头长了,街上人聚的地方多了。碾盘边上、老槐树底下、井台跟前,一天到晚不缺人。
那些话就是这么起来的。
头一句还只是在背后。谁家的媳妇来借筛子,跟谁家的娘们儿蹲在院门口说话,声音压着,眼睛往满仓家那头瞟。娘上井台打水,离着十几步,那边的话就停了,等她走过去,又续上,续上的那半句让风刮过来一个尾音,听不真。
到了春分前后,第二句就说到了街上。那天娘挎着篮子从集上回来,走到老槐树底下,几个老爷们儿蹲在树根抽烟。她走过去了,背后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:
“水里换来的孩子。”
娘的脚步没停。她挎着篮子走过去,篮子里是二斤面、一把韭菜。走过十几步,前头井台跟前又有俩媳妇在打水,瞅见她过来,其中一个把桶撂进井里,借着辘轳的响,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。那一个扭头瞅了娘一眼,又扭回去,俩人不说话了,绞水。
娘回到家,满仓在院里点种。孩子抬头瞅见她,叫了声娘,又低头点他的种。
娘把篮子搁在灶台上,韭菜抽出来,坐在门槛里头的板凳上,一根一根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