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话,是从孩子身上那几件事上起的。
夜里报数,一更两盏,二更一盏,隔院住的老李头起夜听见过两回,说了出去。烧火架井字,灶膛里那几根柴的架法,来串过门的人都瞅见过。不吃鱼,六婶送的鱼那回的事,也不知怎么传出去了,传到街上,添了半截:端上桌的鱼,那孩子瞅都不瞅。三件事凑一块儿,村里人说话就有了由头。头一句还只是在背后说,第二句就说到街上了。
娘都听在耳朵里。她没言语。
村东头有个七八岁的孩子,姓赵,家里排行老三,都叫他赵三。这孩子跟满仓玩得好,满仓教他削苇哨,教他认字,俩人一块儿在村口的地里扑蚂蚱。那天晌午,俩人正蹲在碾盘后头的墙根底下,赵三他娘从碾盘边过来,一把拽住赵三的胳膊,把人拉走了。拽的时候没说为什么,就是拽。赵三让他娘拉出去十几步,回头瞅了满仓一眼,嘴里喊了个“满仓哥”,后半截让他娘一眼瞪回去了。满仓蹲在墙根,瞅着他俩走远,站起来,掸掸土,自己回家了。到家他也没提这事,照旧烧火做饭。
打那天起,赵三再没来过。别的孩子也不来了。满仓自己在院里点种、劈柴、写大字,晌午自己坐在门槛上吃干粮。
谷雨前后,族叔上门了。
族叔是满仓爷那辈里还在的一个人,六十上下,庄稼人的身板,说话慢。他晌午头来的,进院先瞅了一圈: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,扫过的地,窗台上晾的墨迹未干的大字。他在凳子上坐下,娘给倒了碗水。
他喝了口水,慢慢开的话头。他先说的年景,说今年的雨水,说东洼的麦。说了半晌,才绕到正题上。
“他婶子,俺今天来,是受几个族里人所托。”族叔说,“也可说是俺自个儿要来的。”
娘坐着,听。
“满仓这孩子,回来了小半年了。俺瞅着,这孩子能干,懂事,孝顺,这些俺都不瞎说。”族叔说,“可村里的话,你也不是听不见。”
娘说:“听见了。”
“夜里报数,烧火架井字,鱼不上口。”族叔掰着指头数,数完把手收回去,“他婶子,这些事,单拎出哪一件都不算事。可它们长在一个人身上,村里人就要寻思。寻思来寻思去,话就往一处走了。”
娘没言语。
“俺今儿不说虚的。”族叔往前倾了倾,“这样的孩子,村里压不住。这话难听,可是实情。你一家一户的,人家一村一庄的。孩子往后要长大,要说亲,要在这一片立脚跟。背着这些话,脚跟立不实。”
娘听他说。他说了三条道儿。头一条,送远房亲戚家寄住一两年,等村里的话淡了再回来;第二条,认个干亲,改个口,冲一冲;第三条,送去庙上,跟着师父念几年经。他把三条道儿一条一条摆出来,摆完了,说:
“条条都是为孩子好,为你好。你掂量。”
这半宿,屋里油灯点着。满仓在灶间。灶间跟院子通着的那扇门虚掩着,里头有动静,他在里头做饭。族叔说这些话的时候,满仓没出来,也没出声。过了一个时辰,娘听见那扇门从里头被推了一下,推得比原先严了一点。再往后,灶间就剩烧火的声,那声也是稳的。
族叔坐到月上来了。临走,他站起来,把坐过的凳子搬回原处,摆正了。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院子——柴垛、字纸、晾着的褂子,看了个遍,才迈出门槛。出了门槛,他顺手把院门带上了,带得轻轻的,没出响。
娘把他送到街上。族叔在街上站住,说了最后一句:
“他婶子,俺话搁这儿了。你哪天想通了,捎个话,俺来回跑。”
娘说:“他叔,慢走。”
一句软话没说,三条道儿一条没应。族叔瞅了她一眼,点点头,背着手走了。
第二天,娘挎着篮子去赶集。篮子里是攒下的鸡蛋,去换针线和盐。那枚枣木扣子,她从包袱里取出来,贴身揣在衣襟里带着。她一路走得稳,集上换了东西,往回走,走到老槐树底下那一段,路边有几个媳妇在墙根纳鞋底。
她走过去了。背后有一个声音,不高:
“那是水里换来的孩子。”
娘手里的篮子抖了一下。鸡蛋是换剩的,还剩仨,在篮子里滚了半圈,磕了一下,没碎。衣襟里那枚扣子正硌在胸口。她没回头,也没接话,接着走。走出一截,那条街上的纳鞋底声停了,等她走远了,又响起来。
娘回到家,把篮子搁在灶台上,三个鸡蛋拿出来,搁进碗橱。满仓在院里点种,抬头叫了声娘。娘应了一声,进屋了。
鸡蛋是晌午炒的。满仓吃着,扒拉到碗底,瞅见仨鸡蛋都让娘拨到了他那边。他抬起头。
娘在择韭菜,没瞅他。
日子往下过。谷雨过了是立夏,立夏过了是小满。小满那几天,麦子灌了浆,洼子里的水也让春风吹涨了些,苇子蹿得比人高。
麦收前,下了两场雨。
头一场雨小,润了地。第二场雨大,下了整宿,天亮才停。洼子里的水涨上来,漫过了往年的水线,把滩边的老柳树根都泡上了。村里的孩子放了假在家等麦收,没了学的拘束,都往洼子边上跑。
那天晌午,日头出来了,晒得水面发亮。娘在院里翻晒麦种。翻着翻着,洼子那头传来一声喊。
那声短,闷,像是被人捂住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