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喊是从芦苇后头过来的。
娘在院里翻麦种，手里的木锨停了。她听出来了，是孩子的声，喊了半个字就断了。院里的鸡都扑棱起来。
洼子边上出事了。
满仓从屋里蹿出来，比娘先到院门。他朝洼子那边跑，娘在后头撵，喊他：仓！他没应，也没回头，跑到洼子边，鞋都没脱，就下去了。
浑黄的水，涨上来的水裹着泥，苇子让风压得东倒西歪。娘赶到洼子边的时候，水面上什么都瞅不见，就苇子在动，一片苇子分开，又合上，再分开，又合上，像有什么在水底下走。岸上已经聚了几个村里人，都是听见喊跑来的，赵三他娘在最前头，扒着苇子喊她儿子的名。
水底下那片苇子又动了。苇子中间顶出来一个头，是满仓。他一只胳膊托着人，赵三在他胳膊上趴着，脸朝天。满仓的另一只胳膊在水里划，划得不急，脚在水底下踩着，踩得一下是一下。他托着人往岸边走，走得不快不慢，肩膀以上在水面上，稳稳的。岸上有人喊：快点！他也没快，还是那个走法，跟走在自家院里一样。
上了泥岸，他把赵三放在滩上。孩子脸色青白，肚子鼓着。满仓蹲下去，把他翻过来，脸冲下，拿手掌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按。按了几下，赵三哇地吐出一大摊水，接着咳嗽，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。他娘扑过去把孩子搂住，一边搂一边哭。
赵三咳定了，睁了眼。满仓伸手把他脸上的泥抹了一把，抹得很轻，从额头到下巴，一下。这个手势，娘瞅着熟，他给她递针，捏着针鼻那头递过来，也是这副手。
满仓坐在泥里喘气。他浑身是泥，褂子贴在身上，左脚那只虎头鞋还套在脚上，灌满了水，鞋帮上的虎眼让泥糊了一半。他喘匀了，没起身，坐在那儿，瞅着水面。
村里人围上来了。赵三他娘搂着孩子，转过身，朝着满仓，膝盖一弯就磕下去了，头磕在泥地上。满仓坐在泥里，受了这一个头，没躲，也没言语。娘把赵三他娘搀起来，搀的时候说了句：孩子没事就好。赵三他娘起来，抹着泪，又瞅了瞅满仓，嘴张了张，没说出什么，光点头。
碾盘边那几个人都瞅见了这一幕。有人上来问：满仓，水里凉不凉？有人脱了褂子要给他披。先前还躲着这一家人的嘴，这会儿都张开了，话赶着话。人群里有一个岁数大的，瞅着满仓从水里上来那一路的走法，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娘听见了半截：
“这孩子，水里的。”
打这天起，村里人管满仓叫“水里的孩子”。这个称呼跟原先那句不一样，原先那句是背着说的，这句是当面叫的。赵三他娘见着满仓，回回让赵三叫哥。赵三又上满仓家来了，来的回数比从前还多，他娘有时候自己也来，挎着半篮子鸡蛋，搁下就走。街上的人见了娘，招呼打得比从前勤。可娘瞅得出来，那些招呼里，敬是敬，敬里头隔着东西：没人拉满仓的手，没人留满仓在家吃饭，孩子们跟他玩，玩到天擦黑，各家的大人就在门口喊，喊得急。
这些是后来的事。那天晌午，滩上人都围着赵三爷俩的时候，满仓还坐在泥里。
娘走过去，要拉他起来。他坐着没动，眼睛还在水面上。娘说：起来，回家换衣裳。
满仓扭过头来，瞅着娘。他喘匀了，脸上挂着泥，眼睛让水洗得亮。
“娘，底下还有人。”
娘的手停在他胳膊上。
“谁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孩子说，“我下去的时候，他瞅着我。我托着人往上走，他就跟着，跟到苇子根，不跟了。”
娘站在那儿。苇子让风刮得哗哗响，水面上什么都没有，涨上来的水黄澄澄的一片，日头照着，晃眼。她的手还在孩子胳膊上，捏着，捏得紧了。孩子瞅了她一眼，没言语。
娘把他从泥里拎起来。
“回家吃饭。”
满仓起来了，拧了拧褂子上的水，跟着娘走。走的时候他回头瞅了一眼水面，瞅了一小会儿，转回来，接着走。左脚那只虎头鞋一步一汪水，走在道上，洇出一串印子。
到家，娘烧了水，让他洗了澡，换了干衣裳。虎头鞋她拿去刷了，刷净了泥，晾在窗台上。晌午的面条是娘擀的，满仓吃了两碗。吃完了，他说：娘，俺下午还去洼子边。娘说：不许去。孩子瞅了她一眼，没言语，进屋写大字去了。
娘收了碗，坐在灶前烧水。烧着烧着，她把头低下去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撑了一阵。
那年麦收，满仓割麦是一把好手，十二岁的孩子，割得比大人快。村里人请他割自己家的地，管饭，管烟，就是没人留他过夜。
秋后，娘的牙开始一片一片地倒。先是右边一颗，喝口凉水，钻心地疼了一宿，第二天晃了，拿舌头一顶就歪。隔了半个月，又倒一颗。她不说，饭做得越来越软，面盆里的凉水换成了温的，和面前先烧一壶。满仓瞅见了，没问，往后打回的水，回回先坐到灶上温了，才让她沾。
日子就这么推着往前。麦收了，打场了，种麦了，落雪了，又化了。腊月初七的饺子，年年包，年年送，娘带满仓，一老一小走到渡口，饺子搁在船头，香插在沙里，回来。摆渡人年年接，年年不说一个字。
洼子边那句话，谁也没再提过。娘没问过第二回，满仓也没说过第二回。就是娘夜里躺着，听孩子在脚头报数，一更，两盏；二更，一盏，听着听着，她有时候想起水里那片苇子，分开，又合上。
六年，一晃就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