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仓十七岁那年,腊月初七的饺子,是满仓头一回包的。
娘的牙倒了大半,左眼只剩一线光。剁馅那一下一下的,她胳膊抬不起来了;案板也高了,她得眯着右眼,凑到跟前瞅。十七岁的满仓把擀面杖接了过去。他和面、剁馅、擀皮,馅还是那个馅:荠菜是秋天自个儿挖的,冻存下的;猪肉是集上割的。头几个饺子他捏不住,馅搁多了,捏上这边,那边咧了嘴,往案板上一搁,塌了。他没言语,把塌了的皮扒开,馅捡回盆里,接着包。案板上塌了四五个,第五个立住了。包到一炷香以后,二十个饺子在盖帘上码成两圈,褶子是褶子,肚是肚。
娘坐在案板边的凳子上瞅着,瞅了很久,瞅着他捡馅、捏褶、码齐。孩子把头一个立住的饺子往她跟前推了推,让她瞅。娘拿手背碰了碰那个饺子,碰的是底,试它立得稳不稳。
“你八岁那年,”娘说,“也是这个馅。”
她说的是“八岁那年”。这个家的年月,往常数起来,都是打孩子丢魂那年起头数的。今儿这个口,她改了。
满仓嗯了一声,把饺子下了锅。
晌午娘俩吃的饺子。晚上,满仓换了干净褂子,说:
“娘,你歇着。这碗,我送。”
娘没拦。这六年,腊月初七这一趟,是娘带着他走的;前年起,是他在前头走、娘在后头跟着。今年娘的左眼只剩一线光了,十里夜路,她跟不上去了。她把篮子给他拾掇好,饺子碗码进去,香、火折子,一样一样码齐。临出门,满仓开了柜顶的包袱,就着灯瞅了一眼,里头那只虎头鞋早穿烂了,鞋帮的线都断净了,虎眼磨得只剩两个浅坑;那枚枣木扣子还搁在鞋窝里。他瞅了一眼,把包袱原样系上,推回柜顶里头,走了。
摆渡人是去年冬天没的。那年腊月,洼子封了冻,人们寻着他的时候,他在窝棚里,铺上躺着,走得安生。村里帮着发的丧,埋在滩东头的坡上。窝棚还在,那根撑船的篙,插在滩上,插了一年。
满仓到渡口的时候,天擦黑。滩上没人,船拴在桩上,桩子那一圈让水磨得发白。他把篙从沙里拔出来,瞅了瞅:篙头劈了,裂了两道缝。他从窝棚里翻出凿子、麻绳和一块旧桐油布,蹲在滩上,把劈的地方削净,麻绳缠了三道,勒紧,油布包上。修完了,他把篙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插回原处,插得比原先深了一截。
解开缆,他撑船离了滩。桨声换成了篙声,篙往水底一杵,船往前一走,也是一下是一下的。他把饺子碗搁在船头,到水心,船停了。他点上一支香,插在船头的沙兜里,拿火折子引着了。香头那点红,在暮色里亮着。
他站在船头,把该说的话说了。两句:一句是饺子照送,第六年了;一句是娘的眼不行了,往后的年月,他一个人来。
水面上没人应。雾从水心漫过来,对岸瞅不见。他就那么站着,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把香等着烧过了半截,撑船回来了。
上滩,泊船,系缆。他把那根篙又瞅了一眼,立得正。他往回走。十里地,十七岁的后生,脚底下走得跟六年前那个夜里他娘一个走法,一下是一下。
这些年,村里人瞅满仓,跟瞅旁的后生不一样。他会打鱼,水性好得出奇,洼子里哪儿有坑、哪儿有草窝,他闭着眼都摸得着。开春到入夏,他隔三差五下洼子,一天能捞上小半筐。捞上来的鱼,鲫鱼、鲂子、黑鱼,活蹦乱跳的,他一条不留,挨家送:赵三家里两斤,族叔家三斤,孤老李家头一份,剩下的分给街上碰见的。送鱼的时候他不进门,搁在门槛上就走。村里人收了鱼,回回过意不去,年下给他家送米送面,搁在院门口,也不进门。一来一回,两下都没多说过话。
可他自己不吃鱼。家里的锅,打六年前那筐鱼之后,就没沾过鱼腥。有一年二嫂不信,包了鱼肉馅的饺子给他们娘俩送来,说是猪肉的。满仓咬了一口,搁下了,那碗他娘吃了,往后再没人送过鱼。
这些账,村里人看在眼里,凑在一块儿又嘀咕:这后生,打鱼不吃鱼,跟水里那头怕是有数。嘀咕归嘀咕,没人再躲着他。谁家孩子掉过水、谁家的牲口陷过泥,都往他家门口喊满仓。他去了,捞上来,不吃饭不收东西,回来。
娘在家等他。他到家的时候,娘的屋里灯还亮着,人坐在炕上,没睡。他把空篮子搁在灶台上,说:送到了。娘说:嗯。
第二年开春,村里的秧栽下了地,街上又有了议论。这回议论的不是满仓,是娘的眼睛。有人见过她在井台边打水,桶撂下去,往上绞了半天,回回抓空,让过路的孩子替她绞上来的。六婶上县里回来,专门拐到她家,坐了一阵,临走说:他婶,你这眼,再不上县里,怕是要瞎死在里头。娘说:老了,都是这么老的。
她自己的事,她一句不往外倒。
那天夜里,孩子睡下了,娘下了炕。她把柜门打开,踩着凳子,从柜顶把那只旧包袱够下来,搁在炕上。包袱上的两道系还系着她六年前打的那两道。她没解,手搁在上头,坐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