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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添柴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392字 2026-10-08 12:45:09

那只包袱在炕上搁了一宿,娘的手在上头放了一宿。

第二天天黑透了,满仓从洼子边回来,进门先叫娘。娘应了,说:仓,过来。他从灶间进了里屋,见炕上搁着那只包袱。娘坐在炕沿上,右眼那一线光凑着,瞅包袱瞅不真,手在上头按着。

“打开。”

满仓把包袱解开。里头两样东西:穿烂的那只虎头鞋,线断净了,帮塌了,就剩个鞋样;那枚枣木扣子,还搁在鞋窝里。满仓瞅着这两样东西,瞅了一阵。

娘说:

“给你留着。”她的手还在包袱上按着,按在虎头鞋那块,跟从前按孩子脚背的那个位置一样。“往后谁问你,你就说,你是荷花坑的满仓。”

满仓瞅着娘。娘的左眼早看不见了,右眼那一线光,正对着他。屋里就一盏灯,灯苗不高,娘的脸上明一半暗一半。

“谁问俺?”孩子问。

“问的人多了。”娘说,“村里问,集上问,往后说亲,人家娘家也要问。你就这么答。答完了,别的话不用多说。”

满仓没言语。他把包袱照原样包上,系了两道,系的是娘打的那两道扣。他捧着包袱回了自己那屋,搁进自己的柜子,搁在最里头,扣子那面朝下,按在包袱最底下,上头压了衣裳。关了柜门,回娘的屋里,给娘掖了掖被角。娘躺下了,没言语。

这一夜,娘没再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封着,封到后半夜,塌了一回。

第二天天不亮,满仓还在脚头睡着,娘就起来了。她摸着墙下了炕,摸到灶间。灶膛里的火塌净了,她把火门扒开,掏灰,然后添柴。

她的眼睛瞅不见柴。她蹲在灶膛跟前,两只手伸进去,在膛底摸,膛底让灰抹平了,平的;她从柴堆里抽柴,抽的是细柴,一根一根往膛里摆:横着搁两根,隔开一指宽;竖着搁两根,架在横的那两根上,也是隔开一指宽;当间空着,四四方方。摆完了,她拿手在四个角上按了按,一把柴草掖进当间那空里,引火。

火着了。灶膛里那个井字烧得透,横竖四根柴,火从当间那空里往外蹿,四面都见着火,烧匀了,一回没塌。

这个架法,是满仓头一年烧火的时候架起来的。那时候村里人背后嚼舌头,说的就是灶膛里这个井字。娘烧了一辈子火,年轻时她的架法是顺茬码,码一垛点底,火先大后小。打孩子回来那年起,她的柴全改了井字。头几年她是瞅着学的,后来是顺手。如今眼睛不行了,她靠手摸,摸出来的这个井字,横竖各两根,中间空着,跟满仓头一回架的那个,一分不差。

火着起来,她坐上锅,添水,和面。面是头天晚上用温好的水和的,她的牙咬不动凉硬的吃食了,家里的面食,一天三顿都是她掌火、满仓掌案。今儿早上她把案板让给孩子,自己坐在灶前烧火。满仓擀皮,她往锅里下饺子,下得准,一锅二十个,手上有数。

娘俩吃了饭。满仓下地去了,娘把院里晾的衣裳收了,坐在门槛里头择菜。日头升到房檐的时候,六婶的儿媳妇从街上过,隔着院门问:婶子,晒太阳呢?娘说:嗯。人家又问:你那眼,上县里瞧过没有?娘说:瞧了,老毛病,治不利索了。人家说几句闲话走了。娘接着择菜,菜是满仓清早掐回来的,掐得嫩,一根一根码在篮子里。

这些年她没问过一句话。井字那个架法,她没问过孩子是跟谁学的;滩上那七行字,她没跟第二个人说过;腊月初七的饺子,娘俩年年送,送回来,她只说一个字:嗯。村里人背后提过,当面也提过,说这家人跟老洼心那头有牵扯,说那后生是水里换来的。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的,她听着;没传到的,她也不寻。她这一辈子问过的话,到渡口那三行“不换呢”就问完了,往后的十来年,她一句没再问。

日子到了腊月,饺子是满仓包的,送是满仓送的,娘在家里点着灯等。等他回来,她说:嗯。灯吹了。

正月过完,开了春。第二年秋里,洼子的苇子又黄了一茬。

就在满仓十七岁那年冬天,任丘的集上,来了个打西边来的贩席子的。

贩席子的赶着骡车,车上码着白洋淀边的苇席,在集上占了个摊。他的席卖得便宜,人又健谈,买席的人围着一圈,他就说西边的事。他说西边有个东王村,村里有个看香的老人,快八十了,十里八乡的疑难事,早年都往他那儿送。这几年老人不看了,谁来都不看,说不清是眼神不行了还是别的。

集上有人问:多好的买卖,咋不看了?

贩席子的压低声:俺也是听东王村的人说的。老人自己讲过一句,他说他还有一炷香没点完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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