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王村那个看香的老人,走了很多年了。
他走之后,村里人把他的院子空了几年,后来院墙塌了半边,田边那棵树还在,每年照旧发芽。老一辈人提起他,就提那最后一件事。那件事是他八十岁那年做的,是他这辈子的末一件事,也是他破了例的一件事。
要数这件事,得打他关香案那年数起。打关上香案那天算,到第九个冬天,满九个年头。
老人是东王村土生土长的,看了一辈子香。早年十里八乡的疑难事,都往他这儿送。谁家孩子夜哭不止,谁家男人久病不愈,谁家地里年年歉收找不出由头,都是拎着点心、揣着香钱上门。他看香的规矩大:香是他自己的香,别人带来的他不用;看一回,只点三支,多一支不点;看完的话,说一遍,不答二回。就这样,名声反倒越传越远,任丘的、河间的、保定府那边的,都有人寻过来。
第九个冬天之前的那一年,腊月里还没封冻的时候,他忽然把香案罩上了。一块蓝布,四角压了四块小石头,罩得严实。打那天起,谁来都不看了。头一拨上门的,他站在院门口,说一句“不看了”,人就回去了。第二拨上门的,带着礼、带着钱,他还是那句“不看了”。到第三年,没人来了。他一个人过,一天两顿饭,饭前后在院里走两圈,院门口望得见田边那棵树,树上的鸦窝一年比一年大。剩下的时辰,他坐在堂屋当间那把椅子上,冲着罩了蓝布的香案,坐着。
小军那年十三岁。他爹娘死得早,跟着他叔过,叔家的饭稠稀轮着来,他打十岁起就往老人院里跑,替老人挑水、扫院、劈柴。老人给他饭吃,不给工钱,俩人一年说的话数得过来。小军问过一回:爷爷,那布底下是啥。老人说:香。小军说:香咋不点。老人说:不点了。小军往后就没再问。
第九个冬天,腊月,封了冻,井台上都挂了冰。
那天晌午,北边外村来了娘俩。三十上下的一个媳妇,牵着一个十岁的孩子,一进东王村就打听看香的老人住哪儿。指路的人瞅了那孩子一眼,没多话。
娘俩找到院门口。小军正扫院子,扫帚停在半道上。那媳妇进了院门,没站稳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门口结了冰的地上,砸出一声闷响。孩子让她攥着手,站在旁边,瞅着院里扫帚底下那堆雪。
老人从堂屋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那媳妇的话说不囫囵。她说她姓周,北边周家洼的,她这孩子,三年前掉进家里的井里。晌午掉进去的,捞上来的时候天都黑了,人硬了,又缓过来了。缓过来就活了,能吃能走能上学。可她瞅着不对。
老人问:怎么个不对法。
她说了两样。头一样是夜里:孩子躺在炕上不睡,数数。数的是井绳上的圈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一气数到后半夜,数到几睡过去,她自己趴门缝听过,听了小半个月。家里把井绳收了,藏进柴房,锁了锁。孩子夜里照旧数,空着手数,手在被窝里动,数出来的还是那个数,一天不差。第二样是白天:家里的井他不沾,打上来的水搁他跟前端起来就倒,倒在猪食桶里、倒在门槛外头;上学的道上过一口井,他绕,宁可多走半里地,从村北绕到村南。家里问他井里有什么,他不说。别人家孩子问,他也不说。
老人听完,从台阶上下来,把那媳妇从冰地上搀起来。
“我不看了。”
他把她和孩子往院门外送。那媳妇还想张嘴,嘴刚张开,门口的北风灌了她一口,她咳嗽起来,咳出了眼泪。老人没等她咳完,转身进了院。小军把扫帚靠在墙根,瞅着那娘俩在门口站了一阵,往村口走了。
老人关院门。他的手在门闩上按了很久。那道闩他推了九年,回回一推就走,这一回,手按在闩上没动,按了得有半袋烟的工夫,才推上去。推上了,又拽了拽,拽实了,才回屋。
回到堂屋,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冲着罩蓝布的香案,坐了一下午。日头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,屋里暗下来,他没点灯。小军晌午又来送了一趟柴,进院见堂屋门敞着,老人还那么坐着,动都没动。小军把柴码上,走到院门口,回头又瞅了一眼,走了。
天黑透了,西北风在村街上过堂,刮得各家各户的窗纸响。
老人的院门外头,有了动静。先是跺脚的声,一下,一下,跺得急。跺了有一阵,停了。门外静下来,静得只剩树梢的响。就这么静了得一炷香的工夫。
堂屋里,门轴响了一声。
老人自己把院门开了。
门外头站着那个孩子,一个人。他娘不在。孩子冻得脸发青,嘴唇紫了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立在门槛外头那道结了冰的痕上。他瞅着老人。老人站在门里头,瞅着孩子。两个人谁都没言语,风从街口灌过来,吹得孩子的袄角直摆。
瞅了一阵,老人朝屋里偏了偏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孩子进来了。老人回手关门,插闩,这一回插得没出响。
进了堂屋,屋里黑,老人点了灯。孩子站住不走了,他瞅着当间那张香案,瞅着那块蓝布。老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了吹,没急着点。他走到香案跟前,先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左边一下,右边一下,擦得很匀,擦完又把手翻过来瞅了瞅,才伸向那块布。
布掀开了。九年的灰腾起来一点,让灯照着,在案上头飘。布底下,那把香在案上躺着,一整把,香杆上的红还是那个红,一根都没短。
老人回头,问那孩子:你娘呢。
孩子说:“俺娘在村口等信。她说她进不来这个门,叫俺自己敲,敲到门开为止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把火折子搁在案上,还没去碰香。点香之前,他冲着孩子问了一句话:
“你家那口井,谁开的盖。”
孩子说:“俺娘。俺掉下去那天,井盖是她晌午掀的,忘了盖。她攥着俺说了一夜,俺都听见了。”
老人没再说别的。他转身进了里屋,去搬香案后头靠着的一件旧物。小军那会儿没走远,就蹲在街对面的碾盘后头,瞅见老人的窗户里,灯亮着,人影在里头挪动,挪了半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