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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照见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33字 2026-10-08 12:45:09

北边那条道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
进了周家洼,那媳妇在前头领路,穿过村街,到自家院门口。院子不大,猪圈挨着墙,当院那口井,离堂屋门七八步。井台是青石的,让几辈人的鞋底磨得发亮。井口上盖着盖,两扇拼成的木板,一扇上头压着块石头。

那媳妇抱着孩子进了院,站住了。老人走到井跟前,没上井台,先围着井转了一圈。转到南边那面,他站住了。井台南面的石缝里,塞着半截干草,草是三年前的草,早就沤黑了,还塞在那儿,没人动过。

他转回井口,把压着的石头挪开,两扇井盖掀了一扇。

井里的凉气上来。日头正晌,那黑洞往下瞅不见底,一井筒的黑。孩子在院门口站着,没进院,他娘攥着他的手,他两条腿在后头坠着。老人瞅了一眼那孩子,孩子也瞅着井口,瞅了一眼,没言语。

老人把井盖又搭回去,半掩着,留一条缝。他站在井台上,跟那媳妇说:

“三年前,也是晌午?”

媳妇说:“是。俺晌午掀的盖,打了水,水桶拎进屋了,盖没盖。孩子在院里追猫。俺出来的时候,井台上就剩他一只鞋。”

“捞上来的时候,”老人问,“他什么样。”

“没气了。俺男人下井捞的,捞上来放到炕上,摸着胸口凉的。半夜,他自己出的气。”

“半夜出的气,”老人说,“不是晌午那口气。”

媳妇攥着孩子的手紧了。

老人在井台上站着,瞅着那条井缝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:

“回来是回来了。可回来的那一缕,不是他的。井底下有的是空着的位置,孩子掉下去,他那口气断在里头,底下就有拿这口气的。跟着上来了,从水里,从井绳上,一节一节跟着上来的。捞上来的是你的孩子,驮着你的孩子上来的,不是他一个。”

那媳妇两条腿一软,跪在井台边上了。

“九年前,俺跟人说过这话。”老人说,“跟到俺门口的,也不止你一个。那时候俺只说到‘回来是回来了’,就不说了。后头半句,俺咽了九年。”

“咋不说了?”媳妇问。

“说了没用。”老人说,“东王村有一户,跟你这一样,也是井。俺把后头半句说了,那家娘们儿听完,当夜就把孩子送人了。孩子没罪,送走的孩子在外头遭了几年罪,冻死在外头,十岁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打那以后俺不看香了。看香的人看见了,管不了,看见了比看不见还多一层罪。”

媳妇跪着没动,怀里还攥着她那孩子的手。老人从井台上下来,把两扇井盖都掀开。

“你都耽搁三年了。现在办,还来得及。”他说,“把盖盖上。对严。”

那媳妇上去,把两扇井盖合上。合上了,老人又上去,自己蹲在井口,用手把盖的边角一扇一扇对,对到严丝合缝,那条缝瞅不见了,才下来。他把原先压盖的那块石头搬回来,压在两扇盖的接缝上。

“这井往后只从这儿取水,只你一个人打。”他说,“打完就盖,盖压上。别的人,别叫他们开这个盖。”

媳妇应了。

“叫孩子过来。”

孩子让他娘领到井台跟前。孩子站住了,瞅着那盖严的井口,两条腿还往后坠。老人没拉他,就站在旁边等。等了一阵,孩子自己蹭到井台边上。

“磕头。”老人说,“三个。”

孩子跪下去了,冲着井口磕。额头磕在井台的青石上,一下,一下,一下,磕得很实。磕完第三个,他撑着井台站起来,站着,自己低头瞅了一眼脚底下那井口,黑木板上压着石头,石头上落着晌午的日头。孩子瞅了一阵,没退,也没绕。

老人从袖子里取出那块蓝布,打开,三支烧剩的香脚并排躺在里头,裹着的香灰没散。他抽出一支,两指一折,折成两半。断口那截香灰掉下来一点,落在井台上。他把折下带香灰的那半截,插进井台南面那道石缝里,就插在三年前那半截干草旁边。他划火点上,半截香在石缝里着着,香头朝上。

那半截不带灰的,他收进袖子里。

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和一支笔杆秃了的笔。他没蘸墨,就着笔尖干着画。先画的框:一个方方正正的框,围了一圈。画完了框,再在当间添一横。横是打上往下添的,添完了,手指抬起来,离了纸,再落下,添那一竖。一横一竖,都搁在框里头,一笔没连着外框。画完了,他把那张纸举起来,对着井口吹了一下,然后折了一折,压进井台石缝底下,压在那半截香的跟脚。

三样做完了:盖上了井,磕了头,压了纸。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。

“走。”

那媳妇要留饭,说家里有鸡蛋。老人没接这话,抬脚出了院门。媳妇把孩子往屋里一撵,追出来送。追到村口,老人站住了,说了一句:

“孩子夜里要还数,别拦他,数着数着就停了。停了那天,那半截香也就烧到头了。香烧到头,你把香脚拔下来,扔灶里。”

媳妇问:“那纸上画的,是啥?”

老人说:“井底下认得。”

他背着手往南走了。走的是来时的道,一个人,八十岁的人,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是一步。没回头。那口井在他身后,井台上,半截香立在石缝里,香头的烟直着往上走,那天没风。

回东王村的时候天刚黑。

进了院,他先没进堂屋,站在院里,朝田边那棵树望了一阵。望完,进屋。堂屋里,香案还在当间,案上那把香躺着,掀开的蓝布叠在案头。他把匣子取下来,打开,把案上的香一支一支收进去。那把香他攒了九年,一支没点过,这会儿一支一支,码进匣子里,码齐了,扣上盖。

码完最后一支,他的手在匣子上搁着。小军端着灯进来,见老人在灯影里坐着,匣子在手底下。小军把灯搁在案上,瞅了一眼,那案上空了,蓝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。

小军说:“爷爷,那香都收了,往后再有人来——”

老人说:“没有往后再有人来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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